新石门客户端4月20日讯(记者 陈千中) 暮春四月,难得有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星期天上午,几个老友相约,到石门县皂市镇老河街走走转转,体验这个即将消失的老街心存的记忆。
渫水河依然静静流淌,在老街背后拐了一个温柔的弯。河水千年如一日地冲刷着两岸,冲刷出一片肥沃的土地,也冲刷出一段段被时光浸染的记忆。这条老街,还依偎在渫水河边,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任河风吹拂,任岁月更迭。

说是老河街,其实就是一条旧巷子。巷子不长,从南到北,大约两千来米;老街很窄,宽处不过四米,窄的地方,两个人对面走过,都要侧一侧身子。街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雨天里能照见人影。有的已经换成了水泥路面。街两旁的房子多半已经改造成砖瓦新房,但还有大部分依然保留着木头板壁屋。木窗户、木门槛,连屋顶上的瓦片也是经年已久的黛青色老瓦,远远看去,层层叠叠,像鱼鳞一般。这些木屋一家挨着一家,有的开了窗户做买卖,有的关着门过日子。屋檐伸出来,遮住了半边街道,即使下大雨,沿街走着也不会湿了衣裳。
这条街曾经是方圆几十里最繁华的地方。供销社的柜台后面站着扎辫子的姑娘,糖果、布匹、煤油、火柴,都放在玻璃柜子里,散发着一种混合的气味。缝纫铺里嗒嗒嗒地响个不停,裁缝师傅戴着老花镜,脚踩着缝纫机的踏板,手里的布料一寸一寸地往前送。榨油厂最热闹,每年油菜籽收下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能闻到菜籽油的香味,那香味浓得化不开,粘在衣服上,几天都散不掉。

电影院是后来才有的,两毛钱一张票,放《地道战》《地雷战》,也放《庐山恋》,小伙子借着看电影偷偷拉姑娘的手,脸涨得通红。医院就在老街拐角处,如今已经扩建为“皂市镇中心卫生院”,院子里种着一排排桂花树,夏天的时候,树荫凉凉的。理发店门口挂着红蓝白三色的转筒,嗡嗡地转着,老师傅的手艺好,推剪在头上走一圈,清清爽爽的。餐饮小店最多,卖米粉、卖油条、卖豆浆、卖包子,清晨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整条街都弥漫着吃食的香味。
随行的李兵曾经在老河街的供销社里工作,他说,当年每周的赶集日,是最热闹的时候。天还没亮,四乡八里的人就挑着担子、背着背篓往街上赶。卖猪崽的、卖鸡鸭的、卖蔬菜的、卖山货的、卖布匹的、卖针线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猪崽的尖叫声、鸡鸭的扑腾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那时候,街上的人走路都是贴着墙根走的,稍不小心就会踩着别人的脚后跟。孩子们最高兴,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大人给的两毛钱,跑到供销社买几颗水果糖,含在嘴里,甜一整天。
老街的繁华,离不开背后的渫水河码头。那些年,石门西北山区的木材、药材、桐油、茶叶、山货,全靠水路运出来。码头上终年热闹,排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根根木材扎成木排,顺水放到津市、常德,甚至更远的地方。货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一片忙碌,卸货的、装货的、挑担的、推车的,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河滩上堆满了货物,杉木、楠竹、桐油桶、茶叶篓子,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山。

隔河相望,是十坪村。那片土地看似平常,却藏着几千年的秘密——那里是石门皂市半坡氏族文化遗址,新石器时代的先民曾在那里生活繁衍。考古发掘的时候,挖出了不少石器和陶片,那些粗糙的器物,静静地躺在土层里,诉说着远古的故事。如今那里是考古发掘的保护地,立着牌子,很少有人去打扰。有时候站在码头上,望着对岸,会想,几千年前的人,是不是也这样隔着河水相望?他们是不是也在这条河里捕鱼,在岸边种稻,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回到自己的木屋里去?
老街南端,南溪河与渫水河交汇的地方,是一片冲积平原。那土地黑油油的,抓一把就能捏出油来。种什么都长得壮实,稻谷金黄,棉花雪白,油菜花开的时候,一片金黄,望不到边。春天的时候,农人赶着牛下田,犁铧翻开泥土,新翻的土气混着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夏天的时候,稻禾青青,风吹过来,像绿色的海浪。秋天最喜人,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收割的人们弯着腰,田野里一片金黄。因为农业和商业都繁荣,皂市在当时被公认为石门第二县城,仅次于县城所在地。现在这里已经是开发成橘橙基地,皂市新街还建起了全国最大柑橘农贸市场。

老街上的居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张家的豆腐做了三代人,李家的剃头铺子开了四十年,王家的杂货店传了两代人。街上的人彼此都认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谁家的老人住了院,全街的人都会知道。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而真实。
老街上流传着许多故事。街东头的陈婆婆,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供销社的刘会计喜欢她,天天绕路从她门前过。后来两个人好了,刘会计用攒了半年的工资,给她买了一块的确良布料,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陈婆婆用那块布料做了一件衣裳,穿了好多年,洗得发白了还舍不得扔。刘会计后来成了陈家爷爷,去年走了,走的时候八十七岁。陈婆婆把那件淡蓝色的的确良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街后头有几棵老柳树,据说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着乘凉的人,摇着蒲扇,说着闲话。有一年刮大风,刮断了一根树枝,断口处流出的汁液是红色的,像血一样。老人们说,这棵树成了精,有灵性。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就有人在树下烧香磕头。后来公社说这是封建迷信,不准烧了,但逢年过节,还是有人偷偷地在树下放一挂鞭炮。
街角的榨油厂,是孩子们最爱去的地方。那巨大的木榨,有一人多高,几个人才能推动。油菜籽炒熟了,用稻草包成饼,塞进木榨里,然后几个壮汉喊着号子,推着撞杆一下一下地撞。金黄的菜油就从木榨里流出来,顺着槽子流进油缸里。那香味,浓得能把人熏醉。榨油厂的刘师傅,干了一辈子榨油,手上全是老茧,胳膊粗得像小腿。他能在油饼上踩来踩去,脚步稳健,像踩高跷一样。有一年,县里来了个记者,给他拍了照片,登在报纸上,标题叫《最后的榨油匠》。刘师傅高兴了好几天,把那张报纸裱起来,挂在榨油厂的墙上。
随着时代的发展,老街上游修建了皂市水库,那是省级重点工程。水库建成后,淹没了上游不少地方,形成了广阔的水面。后来改名叫仙阳湖,成了闻名全国的湿地公园。湖水清澈,碧波荡漾,岸边野花盛开,远近垂钓的人三三两两,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春天的时候,樱花开了,粉红一片;夏天的时候,荷叶田田,荷花盛开;秋天的时候,芦苇飘雪,候鸟南飞;冬天的时候,薄雾轻笼,山水如画。

水库的修建,改变了这一带的交通格局。原来的水路码头渐渐失去了作用,公路修通了,汽车代替了船只。老街的繁华,也随着码头的衰落而慢慢褪去。供销社搬迁了,改成了超市;电影院拆了,建起了文化广场;榨油厂的木榨还在,老板换成了刘师傅的后代,平时榨油改成了机械化操作,老木榨成了古董。那些木屋,有些年久失修,歪歪斜斜的,像站不稳的老人。年轻人大多出去了,街上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有些冷清。
如今,老街西边建起了新街,宽阔的水泥路面,两旁是整齐的楼房,瓷砖贴面,铝合金窗户,门前停着小汽车。超市、饭店、手机店、快递点,一应俱全。人民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不再为吃穿发愁,不再为看病犯难。老街渐渐被遗忘了,偶尔有几个怀旧的人,走进这条狭窄的老街,在青石板上走一走,在老柳树下站一站,在渫水河边望一望。

可我总觉得,老街还在那里,它不只是那些木屋、石板路、老树,它更是一种记忆,一种情感,一种无法割舍的乡愁。那些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那些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那些在这里流淌过的岁月,都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土地上。就像这渫水河的水,虽然每天都在流着新水,但河床还是那个河床,河岸还是那个河岸。
虽然很多老房子已经不住人了,门板斜着,窗户破了,墙角的青苔长得很高,可还是能认出每一家的位置。这里是小时候买糖的地方,那里是看电影的地方,街中间是理发的铺子,街尾是榨油的作坊。站在老街中间,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的叫卖声,闻到当年的菜油香,看到当年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老街老了,可它还活着,活在我们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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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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