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布鞋

◇蒋慕平

母亲走后一周，我清理母亲的遗物，发现一个精致的百宝箱，那是母亲年少时的嫁妆。我打开一看，里面全都是我们兄弟姊妹的鞋样——我和哥的，弟和妹的，从小到大，用黄褐色的牛皮纸剪成，鞋底、鞋面，都写着我们的名号。

做双布鞋真的不容易，要备鞋壳，鞋壳又分底壳与面壳。底壳用来做鞋底，面壳用来做鞋面。底壳要结实，里面必须垫一张厚厚的黄草纸，才能经得起我们夜以继日的奔跑。

晴朗的天气，母亲用筛出来的碎米磨成粉，熬成一盆清溜溜的米浆。她搬出家里的门板，用两把长凳搁平稳，一头糊一张鞋壳，糊太大了，剪裁起来不方便。

母亲把一箩筐补得不能再补的旧衣服放在旁边。首先糊底壳：先用刷子把米浆刷一遍，将黄草纸铺上去，然后再刷一遍米浆，把旧布一块块撕下来往上贴。起初我老是刷不匀，母亲就让我负责撕烂布筋，遇到一个补丁或者一个小小的口袋，都要撕下来，把线头弄得干干净净。母亲教育我：“寸布寸用，不管多碎的布都要糊上去，糊上去就是鞋壳，就能做鞋子。”每件旧衣服都被我撕得只剩下几根粗布筋，我提着那几根布筋，心里满是心疼——这不就是母亲的形象吗？她就像这散了架的布筋，每一寸好“布”，都贴到了儿女身上。母亲还交代我，这些布筋不要丢，包起来夏天可以熏蚊子。在母亲眼里，什么东西都有用，一点都不能糟蹋。

贴满鞋壳的门板花花绿绿，白天取出来晒太阳，晚上就靠墙放着防君子。阴雨天里，它们静静靠在墙的两旁，成了我家一道独特的风景。

有了线和鞋壳，母亲开始筹备做布鞋。她拿出少得可怜的布票，到供销社扯了青白红蓝各两尺布：我和妹妹的用红布，哥和弟的用蓝布，父母亲的用黑布，白布则用来铺鞋底、滚鞋口。母亲渐渐老了，眼睛也花了，修剪鞋壳只能选在白天。母亲说：“衣不大寸，鞋不大分。”我们兄弟姐妹的鞋样，每年都要放大一点点。鞋底需要剪两张底壳，鞋面只需要一张面壳。母亲就按照鞋样把握尺度，把所有鞋壳剪好，做好记号，以免大小混淆。

母亲教我纳鞋底，先从弟弟妹妹的小鞋底学起。她把包扎好的鞋底交给我，让我用铅笔在鞋底正中划一条直线，从中间这条直线开始纳起，分两边一路路往下纳，不能出现重针，纳完一边再纳另一边，线坨一定要留在鞋底的反面。

母亲总是先做我和妹妹的鞋面，等我纳完鞋底，就立刻上鞋面，还会在小脚趾旁边绣一朵绿色的小花。每当过年，我们穿上新布鞋，别提有多高兴了。

冬去春来，风霜雨雪，我们没钱买鞋子，一直穿着母亲做的布鞋，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从校园走向社会，从少年长成青年。我们走过了多少崎岖小道，踏平了多少人生坎坷。我走到哪里，都觉得母亲跟到哪里，每一步都伴随着母亲的关怀，伴随着母亲的祈祷与祝福，让我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幸福长大。

一九九三年八月初二，我正筹划着回家过中秋，突然接到了母亲去世的电报。母亲是半夜突发心梗走的，我没能见娘最后一面，没能听到娘半句交代，她就这样匆忙地不辞而别了。我赶回家时，母亲已安详地躺在堂屋的竹篾垫子上，柔软的身体还有余热——那年，她才六十二岁。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像平时回家那样，挨着母亲躺下，握着她的手，傻傻地端详着。在亲人的搀扶下，我拖着沉重的双腿，把母亲送上了山。北风凄凄，细雨绵绵，我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满心都是后悔：后悔没有常回家看看，后悔没有尽到做女儿的孝心。

母亲的遗物里，还有几双布鞋。我至今保留着一双，舍不得穿烂，每年清明节，我都会穿上这双布鞋，去给父母扫墓。

如今，我也到了母亲当年的年龄，常常想起母亲的话：“六十岁还想娘。”果真如此。

亲爱的朋友们，记得常回家看看爹娘，别像我一样，子欲养而亲不待，等到人生只剩归期，还在为自己的遗憾忏悔。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找到我的母亲，继续做她的女儿，弥补今生的不孝。我无以为报，只能题诗几行——

清明

清明将春帷全部揭开

多情的春风陪伴着细雨

密密麻麻

斜织着忧伤

怀抱的鲜花

布满了泪雨

潮湿的墓园

肃穆凄凉

慈爱的母亲

长眠在这黄土坡上

我长跪不起

任凭风雨猖狂

鲜花在坟茔上飘荡

心在滴血

我痛苦地追忆过往

再也不能与娘

举杯同庆

里短家长

……

一审：周凤姣

二审：张千帆

三审：金浩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