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忆祖：谢家荣光与家风传承

◇谢应兰

清明前夕，细密雨丝如银线绵绵垂下，天地间一片朦胧。驾车从长沙芙蓉北路一路向北至湘阴，进入湘营路，不多时，谢家老屋场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渐渐清晰。

站在老屋场旧址，往昔热闹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眼前却只剩一片寂静。那口古井宛如沉默长者，静静守望着屋前水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雨滴落下，在古井水面晕开细微涟漪，似在低语时光的秘密。水塘边，染坊的压布石爬满青苔，斑驳靛蓝痕迹，是岁月留下的深深烙印，默默诉说染坊曾经的忙碌与喧嚣。拨开丛生杂草，染坊地基的轮廓缓缓浮现，将往昔繁华一点点唤醒。微风轻拂，蓝靛的馥郁、酒香的醇厚，与记忆中母亲腌菜坛里的酱香味交织在一起，刹那间，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悠悠岁月长河。

谢家祖宗育有七子，在这片土地扎根繁衍、开枝散叶，形成七房人家，各守其业、各展所长。大房先辈伴着晨光劳作，以勤勉筑牢家风根基；二房在外围田垦殖、奔走贸易，闯荡四方谋生计；三房为人本分，日夜劳作，勤恳持家；四房开设药房，悬壶济世，守护乡邻安康；五房做酒、经商，有酒房，诚信经营，活络一方市井；六房专开染坊，以蓝靛为艺，染就乡里布衣锦绣；其余各房亦耕亦读，守土安家。一门七房守望相助，家业日渐兴旺。

谢家老屋呈东西走向，东西各有三进，格局规整大气。天井里，曾洒下几代人的欢声笑语；长廊过道，连接着家族的日常往来；花园里四季花开，牛栏猪舍间满是烟火寻常。我至今清晰记得，上堂屋正上方高悬“福漫春庭”金漆匾额，那是光绪年间，祖宗谢雨臣受九品诰封的无上荣耀。如今这份荣光，静静镌刻在月形水库边长园里的花岗岩墓碑上，“诰封九品”四个颜体大字笔力雄浑，历经风雨依旧庄重肃穆，成为谢家独有的荣耀印记。

承载家族荣光的“松茂南山”大匾，在文革“破四旧”的浪潮中被毁。如今只能从父亲生前的讲述里，想象它当年的气势。父亲常说，此匾为郭嵩焘所题，笔墨间尽显家族精气神，那是谢家最风光的岁月。

儿时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十二岁那年，同父亲从长园扫墓归来，坐在老屋巷子的石门坎上，他小心翼翼翻开泛黄族谱，为我讲述家族发家史。乾隆年间，先辈们怀揣希望，在湘江边围湖垦荒，凭勤劳苦干换来连年丰收。家中染坊生意红火，染出的蓝布远销集市，远近闻名。靠着日积月累的打拼，家族建起了这座谢家老屋。父亲语重心长叮嘱我：“读书需破万卷，种地要深耕三尺，做事得下足功夫，半点马虎不得。”这番话，早已刻进我心底。

说到家族能人，父亲总是满怀骄傲。我堂叔谢宝树，学名谢铭成，为人正直、颇有胆识，年轻时思想就很前卫，撑自由棍，戴博士帽。有次去余家看戏，余家青年看不惯，围攻他，乡里至今还流传着顺口溜：“谢家冲，有一名，是那个，谢铭成，余家冲，看戏文，自由棍，做二筒。”他不甘困守乡村，一心向往广阔天地，从家乡小路走出，考入黄埔军校，成为家族里的骄傲。抗战时期，堂叔谢宝树回到湘阴出任县长，一心守土抗敌，写下珍贵的《守土日记》。在烽火岁月里，他以笔为枪，记录下日军的残暴行径，青山惨案、营田火光，字字皆是血泪控诉；也记下湘阴军民的不屈抗争，船民奋勇、壮士袭敌、大娘桥坚守，军民同心筑起钢铁长城，用热血守护家园。

在家族岁月里，谢家儿女多有忠勇之士。堂叔谢进兵，身为海军大队长，在中越南海战火中冲锋陷阵，为捍卫国土壮烈捐躯，长眠于祖宗谢雨臣墓旁，依旧守护着故土；堂哥谢孟初，在中印边境战场上浴血奋战，为国牺牲。他们的事迹被长辈代代相传，成为激励后人的精神力量。

时代变迁，家族的蓝靛染艺虽未传承下来，可耕读传家、忠孝立身的家风愈发浓厚。如今谢家后人遍布各行各业，有保家卫国的军人，有服务百姓的干部，有拼搏实干的企业家，还有勤学上进的研究生与大学生，在新时代里各展风采，续写家族荣光。

雨过天晴，阳光洒满大地。我静立水库边，看鱼儿戏水，听松风阵阵，仿佛在聆听家族的千年絮语。先辈的风骨与精神，早已如深根扎入土地，任凭风雨，从未动摇。

暮色降临，落日余晖洒满乡野。谢家后人新建的楼房错落有致，青瓦白墙在晚霞中宁静祥和，庭院整洁，生活蒸蒸日上。虽不再穿蓝靛土布，却迎来了更红火的日子。回到九十年代建起的家中，我用铜钥匙打开祖传杉木柜，泛黄族谱静静安放，旁边是谢雨臣墓碑拓片，还有母亲用蓝布缝制的布包，装着我的旧照片和日记，母亲的音容笑貌恍然在眼前。

或许此刻，谢家的年轻后辈正从各地归来，祭扫先人，追念祖恩。谢家忠勇之士的英名，将与湘阴山川同在，万古长存。而家族精神，正如墓碑上每年清明用蓝靛描红的对联：耕读传家久，忠孝继世长，在一代代传承中，历久弥新，光耀千秋。

一审：周凤姣

二审：张千帆

三审：金浩

作者：谢应兰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诗歌散文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