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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春种一块麻,秋收万缕丝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梧桐树下
阅读:9
2026-04-12 21:07:38

春种一块麻,秋收万缕丝

◇蒋慕平

六月份开始打第一道麻,长得最高的麻已有一米多高了。首先用小枝条抽打手掌大的嫩绿麻叶,连顶端的小叶芽都要抽得干干净净。麻杆从上到下变得光秃秃的,芽端伤痕累累,渗出白色的麻浆,像一株株伤心的蜡烛,委屈地站在泥土里,等候着被主宰。翠绿的麻叶铺在地上,像一张软绵绵的绿被,怜悯地、依依不舍地呵护着这些即将变成“光棍”的麻杆。

抽完麻叶,接着就开始取麻杆。在离土面一寸多的地方折断麻杆,抽出里面乳白色的麻芯,抛成一堆,再把麻皮从两边剥取下来。父亲会把光溜溜的麻芯晒干、打捆,留着点旱烟——一根麻芯能点好多次呢。那时候乡村还没有发电,没有月光的夜晚,到处一片漆黑。每当母亲牵着我们姊妹几个从外面乘凉回家,远远看见父亲点燃的麻芯,心里就顿觉踏实开心,知道父亲又在抽旱烟,而那微弱的火光,总能壮起我们刚听完鬼故事后狭小的胆气。父亲为了节省煤油,常常把点燃的麻芯插在屋里的墙壁上,微风吹过,火光忽明忽暗,默默等候着我们回来,守候着漫漫长夜,也为我们的童年增添了不少温馨。

麻皮要放在大脚盆里用清水浸泡,一般泡两到三天就该挂麻了。母亲用几个鸡蛋在铁匠铺兑换了两把刮麻刀,刀身一边卷着手柄,一边是锋利的刀片,用起来十分顺手。母亲教我,左手握住麻皮,右手握紧刮麻刀,从中间往两端刮,反复刮两遍,一定要把每一条麻皮上的杂质刮得干干净净,再把刮好的麻皮晾晒在竹篙上。等麻皮晒到半干,就打成一个个麻花状,继续暴晒至完全干透,谨防发霉变质。

稍有清闲,母亲就挤时间撕麻。撕麻是个细致活,麻丝撕得越细越好。我刚开始学撕麻时,撕得又粗又不均,母亲总会轻声教训我,再叫我重新撕。撕麻前,先放一盆温水,拿出几个晒干的麻麻花浸泡在水里。浸泡的数量要看时间:时间充裕就多泡几个,时间紧张就少泡几个。准备好后,坐在矮凳子上,把一块厚厚的麻袋布铺在双膝上,免得把裤子浸湿。再拿起一个泡湿的麻麻花甩干,打开铺在膝盖后的大腿上,左手捏住一片麻头,右手用大拇指指甲划开麻皮,撕成细细的线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膝盖上,和没撕的麻分开放好。撕完一小把,就找一根最短的麻线扎起来,再拿到竹篙上晾晒。风一吹,白色的麻丝轻轻飘起,像一群仙女在翩翩起舞。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母亲的麻篮和麻夹筒。麻篮是用全青篾精制而成的小竹筐,比箩筐小,为了经久耐用,母亲每年都会给它抹上桐油,晒得金黄金黄的。麻夹筒是一根圆木棍,大约一米三高,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实木座子,一米以上的位置,右边横着装一个木盒子,左边钉着一个竹刷子——刷子用来分开挂线,盒子则用来装白灰。这白灰不是草灰,也不是灶里扒出来的柴火灰,而是用瘪谷子焖烧出来的灰。这种灰洁白干净,母亲每次焖好一堆,都会小心翼翼地用盒子珍藏起来。要知道,在那个吃不饱的年代,瘪谷子都要磨成粉做粑粑充饥,谁又舍得把它焖成灰呢!

下雨天,母亲不能出去干活,就坐下来积线。她把麻夹筒放在平稳的地方,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把麻篮放在左手边,再解开两三把晒干的麻丝,挂在麻夹筒上。扯下两根麻丝,右手食指沾一点白灰,双手巧妙配合,左手源源不断地把线往麻篮里牵,麻丝一圈又一圈地在麻篮里堆积起来。母亲就是这样,在灯光下送走了无数个黑夜,又迎来了无数个黎明。每当瞌睡步步逼近时,母亲就一边积线,一边唱山歌。我至今还记得那些歌谣:“情哥打伞过塘基,为何不到姐屋里?我的哥呃,你脚上的鞋子是我做呵!身上的汗衫是我连。你要勤时洗呵!爱惜穿,眉毛滴汗哩是苦钱……”

两三天时间,麻篮就积满了麻线。母亲拿出她用得光滑发亮的线棍——这根线棍有大拇指粗,六七寸长,一端套着一个硬纸筒。她把麻线一层又一层斜绕在纸筒上,绕成一个个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线团,像机器生产出来的一样。母亲把线团仔细摆放在木柜里,等这一批线全部绕好,就准备打线了。

等到我们周末放假,母亲就会安排打线——打线必须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打线,一个人扬线。扬线很累,我们姊妹几个常常偷懒,轮流换班。打线要在室外进行,两人之间还要保持六米左右的间距,而且得选晴朗的天气。一清早,母亲就会跟我们打招呼,叫我们姊妹几个不要出去玩,做好打线的准备。我和妹妹从偏房的小屋里,抬出母亲用旧毯子盖得严严实实、一尘不染的线车,放在屋前的地坪里;在线车六米远的垂直前方,放一把高高的条凳,这把条凳是专门用来打线的,一端绑着一根筷子,用来挂线。

我们匆匆吃完早饭,母亲就把木柜里整整齐齐的线团小心翼翼地搬进麻篮,放在线车旁边,再打一盆水放在线车左边,取一个线团放进水里,水面必须没过线团,把线团泡湿。母亲调好线车上的三根小柱子,再取出线头,缠在右边的小柱子上。我伸出右手掌,扬起线,用虎口紧紧握着,认认真真地向高条凳的方向走去。走到条凳边,站上去,把右手的线移到左手,右手再扯出两米多长的线,双手均匀地握住、扬起。母亲用早已备好的一块瓷瓦片划断线,把线头缠在左边的线柱上,然后开始摇动线车,同时盯着我扬起的双线。只见我胸前的线形成的抛物线渐渐升高,两根线慢慢合并在一起。母亲把左右两根柱子上的线头取下来,一起缠在中间的柱子上,再继续摇动线车;我则用左手食指紧紧勾住手上的线,把它挂在高条凳左边的筷子上,这一根线就算基本完成了。我最多连续扬五根线,就累得要换妹妹来换班。

接下来就是煮线。母亲拿出一口专门煮线的大铁锅,架在室外,再泡一盆石灰水,等半小时后,把表面澄清的石灰水倒进铁锅里,再加水烧开,然后把打好的线放进锅里熬煮。熬到一定程度,就把线取出来,用木桶装着,挑到池塘边的麻石板上,用棒槌反复敲打、反复搓揉,直到把线洗得干干净净,才能拿去晾晒。母亲望着一竹篙洁白的麻线,脸上露出了苦涩却欣慰的笑容。


一审:刘慧

二审:梁墨源

三审:刘光辉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