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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念父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梧桐树下
阅读:5
2026-04-06 18:23:50

念父

◇蒋慕平

我的父亲生于1923年,要是还健在的话,今年103岁。在苦难的人世间,父亲熬过了七十个冬夏,离开我三十三年了。平生没有好好地庆贺过一个寿诞,没有吃过一块生日蛋糕,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一直想为父亲写点东西,又不知从哪儿写起,提笔心沉痛,泪先流。木讷的父亲,站在村口像一尊雕塑,站在田埂上像个稻草人。他孤言寡语,不善言辞。家里来了客人,勉强笑笑成了他最高的礼节。邻居叔叔伯伯来了,他端出他那把古老的、铜制的水烟袋,替客人装好烟,点燃麻秆,吹几下,默默地送到客人的手里。等人家一袋又一袋抽足烟瘾,他便不急不慢地接过来,打开抽空的烟袋,装满烟丝,捻上豆大一坨,筑在烟孔里,“呱啦呱啦”接着抽。现在回忆起父亲年老的模样。

听母亲说,在人民公社初期,年轻的父亲高大帅,还是个好推匠,在生产大队天天推米。他推出的米总是要用风车车两道,比别人家推的干净利索,里面没有半片糠头。在那特殊的年代,全民缺衣少食,父亲看到饿得不行的老人,慈悲大发,就偷偷给一把碎米活命。后来被大队干部发现了,看在父亲勤劳的份上,没有批斗他,不动声色地替换了别人。父亲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从牙缝里省出一袋白米,拜师学唱传统花鼓戏。师傅见他天生嗓音清秀,举止端庄,要求他学反串男旦。父亲聪明,一年时间就学会了青衣正旦。他高挑的个子,苗条的身段,瓜子脸型,头巾一扎,鬓花一贴,罗裙一穿,亭亭玉立,端庄典雅,恰如一名古代女子。母亲说,父亲在台上轻移莲步,碎碎的,密密的,像踩在云上。一扭腰,一甩风袖,一声苦——啊!孟姜女就复活了,台下掌声雷动。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喜盈盈,

人家夫妻团圆聚,

可怜奴夫筑长城

……

冬季里来雪融融,

家家户户炉火生,

人家夫妻围炉坐,

可怜我寻夫路艰辛。

正当父亲唱得红火时,一场灾难悄然来临。父亲突然得了“类风湿”,越来越严重,最后导致瘫痪。病魔不但夺走了父亲快乐的演艺生涯,还将他直接打入地狱。母亲哭着为父亲接屎端尿,请了三个中医郎中为父亲治病。本就贫困的一家六口,更是雪上添霜,“超支户”成了我家的标配。靠救济粮,靠大队生产队照顾,一家人低人三分。

在中药的调理下,在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中,父亲慢慢地起了床,慢慢地好起来,虽然行动不便,虽然不能干活,比起卧床不起,已经是老天的恩赐。父亲康复后不能干重活,就成了队里的看牛翁。他再也不能上舞台,再也不能穿罗裙,再也没有鼓掌的观众。他只好坐在山坡上,对着蓝天白云,对着山,对着树,对着吃草的牛群唱起来。夏天的夜晚,我和弟妹们坐在星空下,躺在竹床上乘凉。少安毋躁的时候,山风轻拂,露水滋润,父亲又唱起了《池塘洗澡》:

年年有个六月六,

池塘洗澡招儿郎,

三岁孩童遇见我,

我要与他配成双,

人家笑我丈夫小,

前世烧了乱堆香,

白发老人遇着我,

我也要与他结成双,

人家说我丈夫老,

前生姻缘今生销

……

我们几姊妹都是听着父亲的戏曲入睡,听着父亲的戏曲成长。在父亲的熏陶中,我也爱好戏曲,可没有父亲胆大,只能躲在家里唱,一个人坐在月光下唱。父亲唱过的唱词,我早已滚瓜烂熟,铭记于心。每当春夏,每当看到月亮,我仿佛又看到父亲坐在月光下,仿佛又听到父亲的清唱。歌声在怀念父亲的岁月里,在与父亲相会的梦境中回荡。我最最敬爱的父亲,您在天堂还能唱戏吗?我写了好多戏曲剧本,保存着,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去找您,要您再唱现代花鼓戏。


一审:刘慧

二审:梁墨源

三审:刘光辉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