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山益水，益美益阳

◇罗正坤

久雨初晴的湘中三月，云絮被春风揉碎在蓝天里，田埂上的春泥裹着新绿，踩上去软绵得像《山乡巨变》里未干的稿纸。从牌口出发，沿着熟悉的乡道向泉交河行进，再折向益阳，这条与老家咫尺之遥的路，今日不再是寻常的归途，而是一场奔赴文学乡土、回望岁月变迁、触摸红色根脉的朝圣。

车过牌口，最先撞入心底的，是刻在时光里的旧模样。这里曾叫碑口，也作排口，因早年洞庭湖畔竹木云集、木排停靠而得名，百年前便立起木牌，正式定名牌口。记忆里的大码头樯帆林立，舟楫往来，是水乡最热闹的商贸口岸；老汽车站车来人往，汽笛声声，承载着几代人远行与归来的期盼。街头巷尾，最勾人的是烟火滋味：粉蒸肉肥而不腻，百拉丸软糯鲜香，那是刻在舌尖的乡愁。如今，老码头依旧临江而立，却少了商贾云集的喧嚣，多了游人漫步的闲适；老汽车站隐入岁月，传统小吃店渐渐被各式餐馆取代，唯有江风依旧，吹着过往的故事，也载着新时代的温柔。

一路向东，风里便掺了洞庭水乡的温润。这片曾被周立波写进字里行间的土地，如今仍保留着他笔下的肌理——错落的农舍依水而建，田垄间偶有农人躬身，像极了《山乡巨变》里“泥牯牛”们耕耘的模样。行至谢林港镇清溪村，“中国文学第一村”的标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三年的周立波故居，就静静伫立在青石板路的尽头，青砖黛瓦间，藏着半部中国乡土文学的传奇。

这是一座典型的湘中三合院，28间房屋错落有致，编竹夹泥的墙壁见证着两百余年的岁月。推开门，时光仿佛倒流至半个多世纪前。堂屋正中，周立波的黑白照片目光温和，兼具知识分子的睿智与农民的朴实；展柜里，《暴风骤雨》的手稿泛黄依旧，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藏着这位“人民作家”对文字的敬畏。最动人的是他的书桌，正是在这里，他写下了《山乡巨变》的开篇，将清溪乡的合作化浪潮、亭面糊的憨态、乡民们的期盼，都凝练成了文学史上的经典。

“他是真把自己当成了清溪人。”故居的志愿者轻声介绍。1955年，周立波举家迁回故里，担任乡党委副书记，与乡亲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双抢时节割禾插秧，被大家亲切地唤作“立波胡子”。如今，故居的复原陈列里，还摆着他用过的蓑衣、斗笠，仿佛主人刚从田间归来，正准备坐在书桌前，记录下山乡的又一点变化。

春日的清溪村，文学的气息早已融入烟火。田埂边的“文学打卡点”，游客们举着手机记录风景；清溪剧院里，村民自编的《周立波回清溪》实景演出正在上演，乡土故事从书本里走到了舞台上。村里的“泥腿子作家”们，在“田埂文学课堂”里交流创作，他们的文字，就像周立波当年一样，扎根泥土，带着稻花的清香。2026年湖南省两会上，湖南省作协主席汤素兰呼吁将“清溪文学村”纳入全省文旅融合重点推介，让这片文学热土绽放更耀眼的光芒。

更令我这个对文学沉醉的，是清溪村独有的文学盛景。由村民农舍改造而成的21间作家书屋沿溪错落，一屋一风格、一屋一风骨，构成全国唯一的当代作家冠名书屋群落。周立波、莫言、余华、王蒙、梁晓声、贾平凹、刘震云、迟子建、阿来、刘慈欣、王跃文等文坛名家，皆在此拥有专属书屋：立波书屋与故居文脉相连，满是《山乡巨变》的乡土印记；莫言书屋透着浓郁的乡土叙事质感，梁晓声书屋藏着知青岁月的厚重，阿来书屋携着藏地风情，迟子建书屋映着北国冰雪，刘慈欣书屋则以科幻元素碰撞出文学与科技的火花。书屋间，墨香与稻香交织，阅读与田园相融，让每一位来访者都能沉浸式奔赴一场与文学名家的相遇。

不远处，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静静矗立，建筑如层叠线装书卧于乡野，尽显文韵雅致。这座2023年揭牌的文学殿堂，恒温恒湿的馆藏空间设计容量达50万册，如今已珍藏近9万册作家亲笔签名图书，王蒙全套文集签名、贾平凹手书题赠、余华墨香留痕……每一本都是跨越时空的文学信物。馆内定期轮换展出万余册藏书，搭配手稿文献与成就展陈，既是文学研究的宝库，也是普通人触摸当代文学脉络的窗口，让书香真正浸润山乡。

恰逢三八国际妇女节，珍藏馆内正举办“彤管扬芬”庆三八女书法家优秀作品展，百余件巾帼翰墨精品齐亮相，真草隶篆各展风姿，笔墨间既有女性的温婉灵秀，亦有山河的壮阔气象。观展者驻足品读，墨香与书香相融，文学与书法相映，为春日清溪更添一抹清雅亮色。

夕阳西下，余晖为故居的青瓦镀上金边。踏上归途，折向兰溪，这座素有“小南京”美誉的古镇，依河而兴，龙舟竞渡的河流穿镇而过，每到端午，鼓声震天，桨影翻飞，延续着千年的水乡豪情。河畔的赵溅球美术馆静静矗立，白墙简约，墨韵悠长，馆内一幅幅洞庭山水画作，将水乡的灵秀与壮阔铺展眼前，让艺术与乡土在此相拥。

行至八字哨，资江东支的流水潺潺，湿地公园的芦苇摇曳，这里是湘中红色热土的重要坐标。金家堤党支部陈列馆里，泛黄的史料、生动的场景，诉说着湖南最早农村党支部的燃情岁月；毛泽东游泳纪念池碧波荡漾，真实还原着伟人在此考察农民运动、看望同学欧阳泽、畅游资江的历史片段。昔日的乡村旧貌，如今被平坦公路串联，村容村貌焕然一新，红色记忆与乡村振兴同频共振，让历史的光芒照亮前行之路。

暮色渐浓，抵达家乡新泉，村落炊烟袅袅，与来时的牌口遥相呼应。一路行来，从牌口到泉交河，从清溪村到兰溪、八字哨，这条环形的乡路，串起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文学与乡土、过往与当下、红色根脉与时代新篇的联结。周立波曾说，“文学的根在乡土”。几日之行，让我读懂了这份“根”的重量——它是《山乡巨变》里的初心，是牌口码头的岁月流转，是兰溪河畔的墨香与龙舟，是八字哨里的红色传承，更是清溪村21间书屋、9万册签名藏书与巾帼翰墨所续写的，新时代山乡巨变最生动的注脚。

雨霁风清，乡音未改。清溪村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文学的星光、红色的火种、乡愁的暖意，照亮着这片土地的过去与未来，也照亮着每一个归乡人的心路。

一审：刘慧

二审：梁墨源

三审：刘光辉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