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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银锁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石门
阅读:9
2026-03-05 16:56:29

新石门客户端3月5日讯(记者 陈千中)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刀送姐姐。 姐姐问我歇不歇? 我说不歇我不歇, 我要回家打毛铁!”

今年春晚演出,我又一次听到《打银锁》的歌声,这是我儿时经常听、也经常唱的最动人的乐曲。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一个极深极深的梦里,直接敲在魂灵上。起初只是一下,悠长而空旷,像钢锤从高高的楠木脊梁上捶落,打在铁砧板上,“叮”的一声,余音袅袅。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紧了起来,密了起来,便不再象是铁匠铺里,而是苍穹下的冰铁垂落,冲过乱石,溅起白花花的铁星沫子,火辣辣地,带着一股子倔强的、不肯停歇的劲儿。

思绪随着歌声,回到30年前老家山寨的夜晚。也是在村里看演出,现场同样是这首脍炙人口的儿歌。我站在人群外面,循着那声音望去,河坝子的广场上,围了一大圈人。圈子里头,有火光在闪。

挤进人群,才看清了。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焰被晚风撩拨得忽高忽低,将周围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火旁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砧,砧前坐着一个赤着上身的老人,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淌过的亮痕,像干涸的河床。他的手臂,一下一下,极有韵律地挥动着一个小锤,敲在砧上的一块物件上。他对面,两个壮实的后生,各抡着一柄大锤,和着老人小锤的点儿,一俯身,一仰首,大锤便呼啸着落下,“嗨!”地一声闷响,砸在那物件上。小锤的点儿是“叮”,大锤的闷响是“砰”;“叮——砰!叮——砰!”起先还舒缓,渐渐地,那“叮”密了,急了,“砰砰”两声便也跟得紧了,最后竟连成一片,分不清你我,只觉得整个坝子,连同坝子下的土地,坝子上的夜空,都在那声音里震颤。

这就是土家族的《打银锁》了。那被捶打的物件,渐渐现出形状,是一把银锁,很大但很轻,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我知道,他们打的,不仅仅是一把银锁,而是一个民族深埋心底的歌。

果然,那锤点的缝隙里,便漏出了歌声。赤膊老人先开腔,声音苍劲,像老树的树根,扎在岩石缝里:“太阳出来照山坡啰,照得河里闪金波。挖出银子请匠打,打把银锁送哪个?”

两个抡大锤的后生随即应和,声音年轻却浑厚,像初春的雷:

“嘿呀嘿!送哪位?送给山上采茶妹!妹的颈勃亮又亮,锁像哥哥天仙配!”

老人的小锤又在砧上点了两下,那“叮叮”声,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叹息:“送给妹,送给婆,送给山下的好媒婆。妹的新衣缺颗扣,锁住恩爱百年合!”

歌声、锤声、风声、火声,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身旁一个戴着帕子的老人,见我听得痴了,便凑过来,用带着浓重土家口音的话,给我讲解。他说,这《打银锁》里的“银锁”,可不是一般锁东西的物件。它是土家人的“心锁”。唱词里,一打天地,锁住风调雨顺;二打祖先,锁住血脉绵长;三打爹娘,锁住福寿安康;四打媒婆,锁住姻缘鹊桥;五打夫妻,锁住恩爱不离;六打儿女,锁住无灾无难……打到九锁,便是锁住这方水土的魂,让它世世代代,都在这大山的褶皱里生根发芽。

“你看他们打的,哪里是银子?打的是我们土家人的日子哩!”老人的话,像那火光一样温暖。

我这才明白,这铿锵的锤声里,藏着的是土家人对天地最朴素的敬畏。这土家山寨,自古“蛮烟瘴雨”,毒蛇猛兽,生存不易。土家先民,巴人的后裔,曾随廪君夷水西征,一路斩荆披棘,才有了这栖身之所。他们把对安稳日子的渴望,都敲进了这块小小的银子里。银锁锁住的,是粮食,是健康,是团圆,是这大山赐予的一切。它不像官家园林里那些繁复的锁,雕着龙凤,刻着福禄,精致是精致了,却少了这股子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滚烫的生命力。这土家的银锁,是粗犷的,甚至带着点捶打的蛮力,可那纹路里,分明能看见渫水的浪,壶瓶的云,能听见吊脚楼里的哭嫁歌,山坡上的薅草锣鼓。

那传唱《打银锁》的老人,寨子里的人都叫他“锁王”。他打了一辈子的银锁,也唱了一辈子的歌。他的故事,在这十里八乡,是人人皆知的。据说他年轻时,寨子里有个绝美的姑娘,最喜欢听他唱《打银锁》,看他打银锁。他为姑娘打了一把精巧的银锁,锁梁上錾了一对凤凰,说要锁住她一辈子的欢喜。可银锁还没打完,心上人就被土匪抢了去,再也没有回来。他疯了似的到处找,最后只在那条出山的路上,捡到了那只损坏的银锁,凤凰的一只翅膀,已经摔断了。

从此,他再不给人打儿女情长的锁。他打的锁,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唱的调子,也越来越苍凉。人们说,他把对姑娘的念想,锁进了每一把银锁里;他把对这片土地的忧和爱,也一并锁了进去。他的锤声,不再只是叮当,而是有了生命,有了呜咽,有了呐喊。

歌声还在继续,已经唱到了最后几锁。老人的小锤忽然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极重地落下,“叮——!”那一声,清越入云,像是要穿透这沉默的大山。

“九打银锁九九长啰,锁住山河万里疆!

后人若问今时事,锤声里头看沧桑!”

“嘿呀嘿!看沧桑!青山绿水是故乡!

守住家风不忘本,一代更比一代强!”

锤声与歌声一齐炸开,篝火也猛地一亮,将那老人与后生的影子,投射得巨大无比,仿佛要遮蔽了整个天空。一曲终了,万籁俱寂。只有那土灶里的炭火,还在噼啪地响着。

人群久久不肯散去。老人坐在砧前,抚摸着刚打好的一把银锁,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河坝子,投向远处墨一般浓的山岚。他在看什么?看那条年轻人走出的山路,看那些埋在青山下的祖辈的魂。

几十年过去,如今坐在演艺厅里,再听这《打银锁》。它哪里只是一项非遗,一出节目。它是一部用铁与火写就的民族史诗。那些唱词,是土家人对祖先开疆拓土的追忆;那些节奏,是土家儿女在险山恶水中不屈的脚步;而那把被打得锃亮的银锁,就是他们世代守护的、关于家园与希望的图腾。

夜梦中,那锤声仿佛还在我耳畔回响。大山深处的叮当声,而今也传到了山外,传到了更远的地方。在乡村振兴的今天,这古老的《打银锁》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不再仅是锁住儿女私情、庄稼丰歉的旧调;它要锁住的,是这一方山水的魂魄,是民族文化的根脉。那些年轻的传承者,抡起大锤,砸下去的,是汗水,是力量,更是要将这千年的回响,敲进新时代的骨血里。他们要打的,是一把更大的“银锁”,用它来锁住那漫山的茶园、金黄的橘山,锁住那些走出大山又走回来的年轻人的心,锁住一个古老民族在新时代里,最坚定、最自信的脚步。

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把无形大锁,锁住了土家山寨的夜,也锁住了土家儿女的梦。梦里,这一片叮当声,永远不绝于耳。

责编:郑孝莲

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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