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2月24日讯(记者 陈千中)正月初八,石门县的年味还没散尽,不少人已经陆续离家,依依不舍地赶往单位和就业的城市,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了。回想刚刚过去的春节,人们的心里不免还存着一点难舍的思绪。
腊月里最后几天,土家山寨里的炊烟便不肯散了。它们缠着山腰,绕着竹林,慢悠悠地升上去,又慢悠悠地散开来,像是给整个寨子披了一层薄薄的纱。村里不属于禁鞭区,远远的,就听见村头传来“啪啪”的声响——是哪个心急的娃儿,等不得年夜饭开张,早早地就放了鞭炮。
过年这件事,说来也怪。平日里各忙各的,山高路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可一进腊月,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牵着,非得往家赶不可。哪怕路途再堵,山路再长,大包小包地背着扛着,也要在年夜前头踏进那道门槛。这便是年的魔力了——它让散落天涯的人,忽然间都成了候鸟,朝着同一个方向飞。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小刚就发动了车子。广州的街头已经空了,该走的都走了。他看了眼导航,红色的线条从广州一直延伸到湖南境内。
“没事,早点走,能避开。”他这样安慰副驾驶上的妻子。后座上,女儿还在睡着,怀里抱着要带给奶奶的洋娃娃。
车子刚出广州,就开始慢了。过了清远,干脆不动了。前方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像一条巨大的火龙趴在高速上。小刚熄了火,看看表,下午三点。
“爸爸,什么时候到啊?”女儿醒了,揉着眼睛问。
“快了,快了。”他说完,自己都不信。
手机响了,是母亲:“小刚,到哪儿了?”
“妈,堵车了,可能要晚点。”
“不急不急,安全第一,多晚都等你们。”
挂了电话,车流往前挪了十米,又停了。天色渐暗,服务区早就挤满了人,厕所排着长队。小刚买了泡面,一家三口在车旁吃完。女儿倒高兴,觉得像野餐。
夜里十一点,终于过了最堵的路段。小刚揉揉发酸的肩膀,继续往前开。妻子的头靠在窗上,睡着了。女儿也睡了,洋娃娃抱得紧紧的。
凌晨两点,车子拐进村口。远远的,小刚就看见自家门口亮着灯。父亲站在路灯下,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车还没停稳,堂屋门就开了,母亲小跑着出来,围裙都没解。
“可算到了!饿了吧?锅里还热着呢。”
腊猪蹄的香味飘过来。女儿醒了,看见爷爷奶奶,一下扑过去。堂屋里,火塘烧得正旺,橘黄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小刚坐在火边,端起母亲递来的热汤。一路的疲惫,在这夜里,都化开了。
土家人过年,有些讲究。堂屋正中要摆上粑粑,金黄的,圆圆的,堆得老高。猪头肉要整块煮,放在最大的木盘里,嘴里还得衔着它自己的尾巴——这是老人们传下来的规矩,说是“有头有尾”。最热闹的要数推灰沫儿。石磨吱吱呀呀地转着,黄豆从磨眼里下去,雪白的浆就从磨缝里流出来。推磨的人弓着腰,一圈一圈地推,旁边总有个添磨的,你一把我一把,配合得跟唱戏似的。那豆香飘出老远,惹得狗都坐不住,在磨坊门口转来转去。
年夜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大铁锅里煮着腊猪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不时看看窗外——昨晚儿子一家凌晨才到,这会儿正睡着呢。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母亲回头,见小刚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紧接着,儿媳妇也跟了进来,挽起袖子说:“妈,我们来帮忙。”
“你们路上累坏了,再去睡会儿。”
“睡不着了,过年嘛,哪能躺着。”小刚接过母亲手里的火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母亲切腊肉,刀工还是那么好,一片片薄得透亮。小刚负责烧火,火光映在脸上,红通通的。媳妇在旁边择蒜苗,一根根理得整整齐齐。女儿也跑来凑热闹,非要包汤圆,弄得满脸都是糯米粉。
“妈,这个扣肉您教我做吧,老让您一个人忙。”媳妇说。
母亲笑了:“行啊,明年这时候,就该你掌勺了。”
锅里滋啦一声,腊肉下了锅,香味立刻蹿出来。小刚吸了吸鼻子:“就是这个味,在广州想吃都吃不到。”
中午时分,堂屋里摆满了菜:腊猪蹄炖萝卜、蒜苗炒腊肉、血豆腐、扣肉、炸酥肉……红的红,绿的绿,油汪汪的摆了一大桌。父亲拿出藏了一年的包谷烧,给每人斟上一杯。
一家人围坐桌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母亲看着儿子、儿媳,又看看孙女,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都回来了,真好。”
小刚举起杯,一路的疲惫早就不见了。此刻他只觉得,这人间烟火,这满屋飘香,就是过年最好的样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今年的收成,盘算着明年的活计。孩子们早就吃饱了,在院子里追逐嬉闹,手里的烟花棒画出一道道光弧。
其实过年是累的。光是准备那些吃食,就要忙上好些天。磨豆腐磨得腰酸,打糍粑打得胳膊疼,杀年猪更是要全家上阵。等到亲戚们来了,又要张罗饭菜,迎来送往,从早到晚不得闲。花费也不小——新衣裳要买,年货要备,给老人的红包,给孩子的压岁钱,一样都少不得。可奇怪的是,从没听谁叫过一声累,抱怨过一句。仿佛这一年的辛苦,就为着这几天的热闹;仿佛看着父母吃得香,看着儿女笑得好,那点累,那点花费,就都不算什么。
初三一过,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出门早的,已经收拾好行囊,又要奔赴远方。临行前,总要到长辈跟前磕个头,说几句吉祥话。老人们站在门口,挥着手,嘴里念叨着:“明年早些回来,早些回来。”车子发动了,扬起一路尘土。可那尘土还没落定,心里已经在想:明年过年,火塘边会不会还缺个人?
初五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小刚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的父母。可走到堂屋,却见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花白的头发,锅里煮着临行前的一碗面。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吃了再走,路上冷。”母亲头也不回,往碗里多卧了两个荷包蛋。
院子里,父亲也在忙碌。他把小刚的行李箱搬上车,又往里塞了腊肉、香肠、血豆腐,塞得后备箱都快关不上。“广州买不到这个味的。”他拍拍手上的灰,声音低低的。
村里的年轻人都聚在路口,一辆辆车子发动了。有人在道别,有人在喊“明年早点回来”。狗也跟着凑热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小刚一家走出来,母亲拉着孙女的手,怎么也不肯放:“要听爸妈的话,明年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女儿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您和爸保重身体,别太累了。”小刚妻子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上车前,小刚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站在门口,母亲用围裙擦着眼睛,父亲只是站着,一句话也不说,背却微微驼了。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两个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站着,没有回去。
“爸爸,我们明年还回来吗?”女儿在后座问。
“回,一定回。”小刚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的路。
窗外,山寨渐渐远了。可他知道,那个有父母的地方,永远是他要回来的方向。
是的,才刚离别,就开始期盼重逢了。
年就这么过去了。可年又没过去——它藏在土家人的火塘里,藏在推磨的石缝里,藏在腊猪蹄的香味里,藏在每一个游子的梦里。一年的辛苦,为着一年的快乐;一年的快乐,又支撑起下一年的辛苦。这样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便成了日子,成了盼头,成了家。
风起了,吹散最后一丝炊烟。可我知道,明年这个时候,它还会再升起来。
责编:张黎明
一审:张黎明
二审:张勇军
三审:池琳
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湖南日报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