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许金安

去年秋天应邀到了县域西部边远的一个小乡村，在离村子不远处的姚坪那棵梧桐树旁下了车，徒步到村口。

初到村子，屈指四十三年。当时刚从知青场返城，一转身以“县委农村工作组”身份进驻这里。

那天蒙蒙细雨，我和工作组组长第一次来到湖乡村口。一条弯弯曲曲的泥泞小道，绕过湿地，穿过竹林小径，拾级而上，直到高丘林子的尽头。眼前便豁然开朗：田园、屋舍、古树和篱笆墙……

篱笆墙边有一棵老樟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仍然枝繁叶茂，挨着土墙严严实实地撑在屋顶上。

在樟树下的那栋青砖瓦屋里见到生产队里的主人。寒暄了几句，便把话转入正题。队长是个中年汉子，矮矮的个子且话不多，言语间感觉务实有远见，是个忠厚老实人。

他挨着我坐着，先端给我一碗茶，又从桌上的纸盒子里抽出香烟递来。便小声地问我： “你刚从学校出来？”

有点诧异的话里，大抵料到他的第一印象。便不慌不忙地告诉他：

“在东乡农村接受了三年再教育，干了一年农活，做了两年教书匠。刚回城，这不卷着铺盖又到了农村？”

队长脸上露出一丝丝微笑，这才感觉他心里是满意的；坐在长条凳上、翘着二郎腿、吸着烟、点着头、无语。

水乡夏日的炎热渐渐地浓烈，老樟树底下增加了几条长长的凳子，屋檐下的石板阶基也扫得干干净净。通往村里的小道两边的花草散发着奇特的清香。凉凉的风从湿地吹到檐台；星空下，偶尔少男少女们也会喧嚣到月儿西沉。

我知道这是咱队长的杰作。便盘算着营造一个像北方村庄赶集一样的临时市场，让内外信息在这村口集散……

不难想象这种思考是需要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在原则问题上没有政策支持，干部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慢慢地等待。

我闲时也会在这里席地而坐。听听村里的故事，和乡亲们说说外面的世界。

深秋的风扫着落叶，樟树底下已是堆积厚厚的一层。这天，我很早拿着扫帚准备清理树下的残叶。村口的小路上走来了一位陌生人，说是益阳泉交河街上做柿子生意的。经亲戚介绍想找一个叫刘满伢子的少年，打听打听这里的柿子行情。

听到“少年和柿子”，就知道准是村里西头刘家的“小精灵”仨儿子。其父亲在公社水管会做勤杂工，母亲身体残疾。村里人都叫他满伢子。是生产队里在册的困难户。

那是上月的一天正好周末，满伢子提着篮子打猪草。翻墙在他爷爷刘老汉后院摘了几个熟透了的柿子，怕爷爷发现，便藏在篮子里的猪草中，大摇大摆地跑到村口的樟树底下，推开路边的小窗，递给我一个柿子，又指着篮子说：

“留一个给我娘，她好可怜。”

我点了点头，手里拿着沉甸甸的柿子想还他，让他给娘吃。见我推辞，他便哭丧着脸求着我。我实在无奈，又问他：

“这怎么吃啊？我从来没见过！”

压根就不知新鲜柿子的样儿，可这地方柿子树家家都有，柿子自然不是稀罕物。

满伢子把我请到樟树下挨身坐着，教我怎样吃柿子。熟透了的柿子水晶皮特别薄，他用小指甲划个口儿，轻轻一撕，一层薄膜就完整地揭了下来。艳红的果肉颤巍巍的，像没有煮熟的鸡蛋黄儿，我一口吞下去，满嘴甘饴。

“柿子甜不甜？还有呢！”

他问我，又把篮子里的两个柿子放在樟树边的草丛里，生怕过路的人看到。过会儿，草丛里盘旋着两只蜜蜂。我瞥见后开玩笑地说：

“柿子有多甜，你听听那柿子上蜜蜂盘绕不去的嗡嗡声就知道了。”

他一回头，笑了；忙把柿子放进篮子里，径直往家里跑去。

第二天正好轮餐在刘老汉家，晚饭后我在伙食费里算上了柿子钱。刘老汉执意不肯收。“纪律无小事，这话咱组长常挂在嘴边。您别为难我……”听罢，刘老汉无奈地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上，那天傍晚的月色很美，浅蓝色的夜空星光点点。村里的长者聚在老樟树底下聊着天。下湾屋里的芳嫂原本想到村口去向县里来的干部反映情况，走到半路，心里却想“这事万一大队干部和县里的干部串通一气？我找县里干部不也是枉然……”

这半路上，芳嫂的心开始犹豫，可在自身利益面前也没那么软弱。她走到村口，见着樟树底下的村里爷们谈笑风生，芳嫂更加气上心头，性子一下就上来了。

“你们凭良心说说，我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容易吗？昨天大队部来了两个人不问青红皂白，把老娘屋前屋后地里的瓜藤都扯掉了，还说什么这是‘小农经济、资本主义尾巴’……”

她把憋在心中的满腔怨气怒吼着……

我坐在靠路边窗户下的台阶上，虽然自己毫不知情，面对突如其来的局面，像遭芒刺般尴尬和慌乱。还是大队支书解了局。

芳嫂被叫到队长家……

“下午我和县里的干部刚开会回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召开，明确党的工作重点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发展家庭副业，鼓励村民致富。农民自主的时代即将到来！……”

书记在芳嫂面前这样解释着。

然而芳嫂似乎领会到书记这话的份量和底气，她低着头沉默了。书记接着又把话的份量和风细雨地圆滑起来：

“俗话讲得好，小菜半年粮。事实上村民碗里的那点小菜也是一日三餐的大事，这种‘极端偏激’的做法，就连县里来的干部、吃‘百家饭’的人，也没脸面啊？……”

支书这“心灵鸡汤”灌得芳嫂满心欢喜，同时也有些在众人面前莽撞的不好意思。

风波很快就过去了，这年头半月一次的工作例会开得很激烈。庆幸的是，农民盼望已久的农村体制改革的“春风”很快就吹到了基层……

村子里传来几声钝响，烟花在漫天的细雨中绽放。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我才意识到是老队长家的乔迁之喜。随行人告诉我，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老队长早就在那里等候着我们呢！

耄耋之年的队长，已步履蹒跚。寒暄后，我搀着老人向他的新居走去……

一审：徐晚晴

二审：胥杨

三审：张千帆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