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2月10日讯(记者 陈千中)季节已立春,但年关即近,山里的寒气还是沉甸甸地。虽然不像北方那种干裂的、呼啸的冷,但总是湿漉漉、沉甸甸的,仿佛能拧出古老年月里青苔水气的寒。这寒气顺着武陵山脉的褶皱无声地漫下来,浸透了壶瓶山脚的吊脚楼。
明天就是南方过小年了。这湿冷便到了极处,也恰恰是这极处,逼出了人间最旺的、最不舍得熄灭的一团火——那便是土家火坑里的火了。这火,不仅仅只为驱赶那有形之寒,还为了聚拢和照亮,一年里散落四方的人影,都会被这火光一一唤回。
火坑是家的心脏。它不是城里壁炉那般精致的点缀,而是在堂屋中央,实实在在掘下去的一个方坑,镶着厚重的砖石,石沿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墨玉。坑里的柴,多是山中硬实的杂木柴,劈得粗粝,架得也疏朗,烧起来有一种坦荡的“噼啪”声,火星偶尔爆起,倏地一亮,又黯下去,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滚烫的陈年老话。
火焰是活的,最外一层是跃动的、近乎透明的金黄,舔着悬吊壶底的黝黑;内里却是一捧沉静的、积蓄力量的殷红。光影在四壁的木板墙上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墙上挂着的几串红辣椒、几颗金黄的包谷,也在这光影里失了真切的颜色,融成一团团温暖的、有形状的暖意。
围坐在火坑的是一大家子。主位的长者,脸上的皱纹比屋后老柏树的纹路还深,一双眼睛却让火光映得清亮。他不言语,只将那把祖传的、肚大颈长的陶壶煨在火边,里面滚着自家酿造的包谷酒。那酒气,初闻是粮食的焦香,混着柴火的烟味,丝丝缕缕地散开;老人提起壶,将那金黄的酒液倾入粗瓷碗里,一股醇厚凌厉的甜香便猛地窜上来,冲得满屋空气都似乎稠了些。这种自制包谷烧,土家人又称它“土茅台”,性子烈,入口绵,一口热辣辣地下去,从喉咙直暖到肠胃深处,附在骨头缝里的湿寒,便被这热力一丝一丝地逼出来。
三碗下肚,大家的喉头便松动了。大叔的话头总是从最远的事扯起,像纺线寻着线头,扯出绵绵的一团。先是说起后山那块“望天收”的田地,雨水多了,谷穗长得饱,可也招了虫;隔壁三伯便接上,讲他家坡上的柑橘,今年用的是新法子,果子格外甜,贩子抢着要,价钱比往年高了两成。那橙红橘绿,仿佛就挂在眼前,还带着清甜的露水。幺婶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慢悠悠地说起栏里的猪和檐下的鸡鸭,哪个肯吃食,哪个爱斗架,语气里是当家人琐碎又踏实的得意。这哪里是闲谈?分明是一场无需纸笔、在火光酒气里进行的、最郑重的年终结算。一年的辛劳,风雨的担忧,日头的期盼,都在这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数字与品评里,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落在这火坑里。
话头绕着屋子,像火苗一样终究要跳到屋里人的身上去。当妈的总忍不住把话引到在县里念书的孩子身上。“毛伢子这回考试,数学拿了满分,老师夸他脑壳灵光。”语气里压不住炫耀。满火坑的人便都笑起来,火光在每一张笑脸上跳跃。叔公呷一口酒,慢声道:“灵光是好事,莫忘了本。书要读,山里的土气也要沾。放了假,叫他回来,跟我去巡两天山。”这淡淡的一句,便将那书本上的“头名”与这火坑、这山林,稳稳地连在了一起。前程是那山外看不见的路,根却必须扎在这火光照亮的泥土里。
一直沉默的大姑姑,突然轻轻哼了一句山歌的调子,高亢又苍凉,像一缕孤烟,怯怯地探向黢黑的屋顶。接着,便有人跟着和了。是幺婶,她的嗓音清亮像山涧的水。于是,一句,两句,汇成了潺潺的一股。唱的也不是什么新词,无非是《柑子树》和《幺妹上山》,那词儿在日头下唱,是劳作的苦与乐;在这围着火坑唱,却成了陈年的酒,是岁月本身的味道。歌声缠绕着酒香,在梁间低回,将屋外的寒风推得更远,更远。我忽然想起《土家族民俗》里模糊的记载:“土民……环火而居,长幼有序,歌以述事,酒以合欢。”纸上的几行冷字,此刻全化作了眼前这暖融融的、有声有色的真实。
唱得累了,酒也到了微醺的最是舒坦的时候。话便软了下来,像火坑里炭火将熄未熄时那层温热的灰。说来说去,总绕不开即将到来的“拜年”。谁家初一去,谁家初二往,带哪样腊肉,配哪样糍粑,哪家老人要单独备一份软和的点心……这些次序与礼数,是山沟沟里不用文字写就的“仪注”,是织就人情往来那张无形大网的经纬。
说着说着,又自然话到来年的光景。叔公说,开春想在后檐沟再搭个棚子,多养两笼鸡;幺叔盘算着,茶叶地里该补些新苗,还要试试炒点“明前”的细茶。他望着跃动的火苗,眼神却像是穿透了火焰,望见了来年春天抽芽的茶树,望见了秋日里压弯枝头的金橘。那眼神里,没有巨浪般的狂想,只有山涧溪流般平实而坚韧的期望,一滴一滴汇入生活的长河。
火坑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最旺的一阵过去,火势渐渐收敛,凝成一坑通红的炭,静静地,持久地散着热。
这时的光景最是妙。话也说尽了,歌也唱乏了,只余下满足的静。各人的脸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出柔和的、近乎神圣的光晕。孩子们早已东倒西歪,靠在大人膝头睡着了,小脸上映着红光。大人们也沉默着,偶尔拨弄一下炭火,溅起几点火星。
在这无言里,我仿佛听到了比先前所有的交谈与歌唱更丰富的内容。那是先祖们围着同样一堆火,商议狩猎与播种的低语;是母亲在火光里,为远行游子缝补衣裳时,针线穿过粗布的细微声响;是这老屋在几十年风雨里,靠着这一坑不灭的火,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息悲欢和记忆,慢慢煨熟、沉淀,化作梁柱上洗不去的烟色。
寒气从门缝里一丝丝渗进来,试图夺回它的领地。而那一坑炭红,却以它固执的暖意,稳稳地守住这一方天地。它不张扬,不跳跃,只是那么恒久地红着,像一颗沉睡的温热的心脏。我知道,明天就是小年,真正的年味儿就要正式开始了。这夜里的火,这酒,这话,这歌,已悄然烙在每个人的骨血里了。
这是一封无需投递的家书,年年今夜,由柴薪与时光共同书写,由团圆与守望亲自封缄,收信人是每一个从这火光中走出去的土家儿女。纵使走到天涯,心底也总有一角储着这火坑的温度与包谷酒的醇香。那便是故乡的年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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