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2月4日讯(记者 陈千中 )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寒冬立春,偶遇乡友,总是问起家乡的故事。身在异乡,每到年关,思绪已经飘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还是沉沉的灰,但不是阴云密布,而像一块用久了的、洗得发白的青布,松松地罩着四野。风有点猛烈,冷浸浸地贴着人的面部刮过去,钻进衣领,让你不由得缩一缩脖子,此刻,该是仙阳湖的腊梅花开的季节。


万物都瑟缩着,山是黛青的,水是凝碧的,田野间只剩些枯黄的草梗,在风里索索地抖。天地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像一条寂寞的溪。
就在这无边无涯的沉寂与苍灰里,总有一些什么,像是等不及的。譬如这寒梅。
窗前的这一株,是素心腊梅。花是半开的,蕊儿还紧紧地抱着,花瓣却已舒展开来,是那种澄澈的、不掺一丝杂质的蜡黄,仿佛将冬日里所有吝啬的阳光,都凝在了自己薄薄的瓣子上。
最动人的是那香气。它不像桂花的甜腻,也不似兰草的清幽,而是一种冷香。怎么形容呢?像冻实了的溪水忽然裂开一道缝,沁出来的那股子凛冽的、带着冰碴儿的清气;又像古寺檐角下,铜铃被寒风吹响时,声音里夹着的那一缕悠远的令人心神一静的微凉。你刻意去寻时,它倒淡了;不经意间走过,那香气却蓦地钻进你的肺腑里,教人精神为之一振。


就因为这倔强的、偏要在万木凋零时独暄妍的性子,使得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要将无数的心思寄托在它那小小的花朵之上。唐代诗人王维那一句“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问得最是平实,也最是情深。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一个远行的游子,对故乡窗前那一点温煦念想最朴素的探询。那梅花开与未开,便成了故乡一切安好与否的像征。
清人李渔在《闲情偶寄》里说得更妙:“腊梅者,梅之别种,殆亦共姓而通谱者欤?然而有此令德,亦不枉矣。”他将腊梅与春梅认作同宗,赞许的正是这份“令德”:于严寒中坚守的品德。其实这哪里是在赏花,分明是在观人,观一种在逆境中犹自芬芳的、不屈的灵魂。
说起腊梅,我的灵魂,便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湘西北的莽莽群山之中。我的故乡石门,虽非通都大邑,却有一片天赐的奇景——万亩野生腊梅群,就散落在仙阳湖两岸的峡峪河山崖上。在我的心里,那才是一种真正的、泼辣的生命。


记得有一年深冬,归乡小住。一夜北风紧,清晨开门,竟落了一场细碎的雪珠,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晶亮晶亮的。信步向峡峪河畔走去。还未近前,先有一阵磅礴的毫无顾忌的香气,混着清冽的雪水汽,滚滚地扑面而来,仿佛不是风送来的,而是那香炉岩的山坳在呼吸。及至走到崖边,俯瞰下去,那景像,我一生难忘。
仙阳湖静默着,湖水深绿,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翡翠。而环绕着她的两岸山坡,哪里还有什么寒冬的萧瑟!那简直是一片沸腾与寂静的金黄色的火。一丛丛一簇簇,挤挤挨挨的腊梅,从嶙峋的石缝里钻出来,从枯败的灌木丛中探出来,沿着山脊的弧度,肆意地流淌下去,一直漫到水边。那花开得那样野那样盛,金灿灿的,密密匝匝地缀在黝黑曲折的枝干上,远望去,像是即将融化的阳光,泼洒在这墨绿的绒布上。近处的几株,看得分明些:花朵比庭园里栽种的要小,颜色却更深更纯,像一粒粒精心打磨的蜜蜡。野生腊梅的香气是浓烈的,带着山的野性,夹着阳光与霜雪共同酿造的醇厚,浩浩荡荡,将人裹挟其中。偶有几只白色的云鹤,“扑”一声从花丛中惊起,震落几片花瓣,悠悠地飘落在翡翠般的湖面上,便成了这巨幅画卷中,最灵动的一笔。


这样的景致里,是不能没有歌没有舞的。山里的年轻阿哥阿妹们,是这山水灵气滋养出的精灵。就在河滩一片开阔的梅林边,几个青年阿哥穿着靛蓝的布袄,腰间扎着带子,显得精悍;阿妹们围着绣花的围裙,发辫乌黑。清亮的山歌便像一只云雀窜上梅梢:
“腊月里来梅花开,阿哥打柴下山来。
不是为的冬日暖,单想阿妹那口乖。”
歌声未落,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从花丛后响起。一个包着青花头帕的阿妹闪出身来,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亮开嗓子回应:
“梅花开在石崖崖,阿妹心思你莫猜。
想要讨得真心话,除非日头西边来。”
一来一往,歌声在梅林间碰撞、缠绕,惊得花瓣簌簌摇落。他们便在这落英缤纷里,踩着简单的步子,旋起不甚规整却充满生命力的舞蹈。手臂挥舞,像是拂开那浓郁的花香;脚步踢踏,和着山谷隐隐的回响。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比腊梅的花蕊更亮,那光里有青春的炽热,有对彼此的情意,更有对这虽清寒却无比丰饶的生活的一种坦然的、由衷的欢喜。

曾经的懵懂之情在这寒香冷蕊间,不是才子佳人的伤春悲秋,而是像这腊梅一样,从坚硬的现实里扎下根去,再向着灰蒙蒙的天空,悍然地不计后果地开出金灿灿的花来。这花,便是他们对美好日子最直白最响亮的颂歌。
又是一年将尽了。节气已是立春,日历上宣示着寒冬的退场。然而空气里的料峭,却比三九还要逼人些。也许是所谓的“倒春寒”罢,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前,最后也是最用力的回眸。
王维那句诗,他问的是故园的梅花。而我念及的,是那百里之外,家乡石门峡峪河畔,漫山遍野的“火”。它们今年是否如期地燃起了么?那轰轰烈烈的香气,可还一样地席卷山谷,熏醉仙阳的碧水?当年在梅树下对歌起舞的阿哥阿妹,如今已成了带着孙儿讲述故事的老者;他们曾经像腊梅一样无畏又热烈的爱情,是否也经受住了生活的里一场又一场或缓或急的“倒春寒”,那份初心,是否酿成了岁月深处更沉静、也更恒久的芬芳?

那个曾经在梅香里,将一朵刚摘的、还带着霜气的腊梅,轻轻簪在我衣襟上的人。她的眸子如山泉一般清亮,映着满山的金黄。过去的那些傻话,和被风一吹就散的诺言,还在耳边回响。如今,山遥水远,世事沧桑。她是否也像一株移植到别处的腊梅,在异乡的冬天里,依旧能从容地、骄傲地,绽开自己的花朵吗?那花朵里,可还有一丝旧日熟悉的香气?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也不必再有答案。它们本身,就和那寒梅的香气一样,存在过萦绕过,已成了生命质地的一部分。
我只是一个远方的游子。像一颗被风吹远的、微不足道的种子。然而,根须虽细,却始终朝着故乡的方向。盼望那万亩的“火”,年年都烧得更旺一些,烧退一切严寒与荒芜,照亮乡亲们火红的日子。也愿心中那株以记忆为土壤、以思念为清泉的腊梅,永不凋零。
愿借一阵风,吹过千山万水。将最深最沉的祝福,凝成一缕无形无色的冷香,悄悄寄去;不必问“寒梅著花未”。只愿所有我曾珍惜的人与事,所有在寒冬里依然怀抱希望的生命,都能像那家乡的腊梅一样:骨中香彻,历冰霜而益烈;枝头春满,信风雪之有时。
责编:胡颖
一审:胡颖
二审:张勇军
三审:池琳
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湖南日报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