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门客户端1月20日讯(记者 陈千中)晨起开门雪满山。窗纸透进青灰的颤巍巍的晨光。今天是大寒了,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个,到了寒气逆极,万物蛰藏,一年里最冷、也最沉的时光。

外头积了一夜的雪。推开门,一股子清冽的、带着冰碴子气味的寒气,猛地扑了个满怀,人不自觉地一凛,睡意便给驱得干干净净了。
眼前的世界,白得纯粹,也静得庄严。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瓦,院里那棵柿子树虬曲的枝桠,都裹在一层厚厚的、松软的雪被里,轮廓变得柔和而丰腴,像一只安睡的巨兽。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的云絮。
大寒,大寒。我站在檐下,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这节气古人是极看重的。《授时通考》里引《三礼义宗》的话说:“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 说是冷到了顶点,物极必反,春天的消息也就藏在里面了。

小时候,总听村里最年长的太公,在火塘边眯着眼,用他那漏风的声音念叨:“大寒不寒,人马不安。” 又说:“过了大寒,又是一年。” 那时只觉得是老人的絮叨,如今自己也人至中年了,站在这满山满谷的寂静与洁白里,才咂摸出这话里的滋味来。那不是抱怨,倒像是一种郑重的确认,确认这天地运行的凛冽章法,确认人在其间应有的那份敬畏与坚韧。寒气到了极致,便有了刻度;一年到了尽头,也就看见了开头。这大概便是先民订立节气的智慧了,他们在这周而复始的寒暑里,找到了安置生命与希望的节点。
这样的天气,对于地里的营生,影响是最直接不过的。石门山区的田,多是些挂在山腰上的“带子田”,一层一层的。夏日里看着翠生生的喜人,到了这时节,早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田埂与沟壑。土地是冻硬了的,一锄头下去,怕只能溅起几点冰星子。万物似乎都睡着了,连泥土都在酣眠。但这表面的静止之下,并非死寂。此刻农人是闲下来了,可心思却一刻也没离开土地。家家户户的杂屋里,堆着金黄的玉米,紫红的番薯,还有那一框框浑圆饱满的白菜、萝卜,便是这严冬里最踏实的倚靠。
记得昨日去邻家串门,隔壁蔡叔正蹲在水龙头边,就着刺骨的水细细地抹去一副犁尖上的湿泥,那神情,专注得如同对待一件玉器。这便是大寒对农事的影响了——它将奔忙的脚步拘在了屋内,却让那些关于收成与播种的思量,在温暖的寂静里,发酵得愈加醇厚。人们在这时盘点仓廪,擦拭农具,也盘算着开春后哪块地该换茬,哪片坡该种上新引进的果苗。寒冷,逼出了更深的筹划。

山里人节约,木屋里灯光虽然有,也只是淡淡的,像一枚旧铜钱,有光而无热,斜斜地挂在梁上。那一点可怜的光晕也渐渐褪去,山谷底也漫上青灰色,继而转为一种沉郁的靛蓝。这时节,一天里最热闹、也最富人情味的时分便到了。左邻右舍,吃了夜饭,收拾停当,不必招呼,便陆陆续续地袖着手呵着白气,朝着村里房屋最宽敞、火塘烧得最旺的几户人家聚聚拢去。

村东德山叔家。他家火塘堂屋大,当中挖着一个四方的火塘,此刻塘里的树蔸子正燃得旺,那是一种硬木的根,耐烧,火势稳,噼啪作响间,蹿起的火苗映得四周的人脸膛红彤彤的。大家围塘而坐,矮凳、草墩、甚至几块平整的石头,都成了座位。男人抽着卷烟,烟味混着柴火的松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浮沉。女人们手里也不闲着,或是纳着厚厚的鞋底,或是拣着簸箕里的豆种,嘴里的话,却是一刻不停。
话头总是先从这天气扯起。“这天,真真是冻断了骨头筋。” “谁说不是呢,早起缸里的冰,怕有半寸厚。” 但这抱怨里并没有多少苦意,倒更像是一种开场白,一种共同的体验,将大家更紧地聚拢到这一塘火的周围。
接着,话便自然而然地滑向了即将到来的春节。进入腊月,年的脚步是越来越响了。“年猪定在后日杀,到时候都来帮忙,下水大家趁鲜吃!” 德山叔扬声说道,立刻引来一片应和。于是,谁家宰羊,谁家磨豆腐,谁家的糯米打得好,蒸出的年糕必定软糯,都一一被拿出来讨论、商量。这讨论里,有经验的传授,有物资的互通,更有一份自然而然的、将各家的喜事都当作全村喜事的亲近。

年节安排停当,火塘里的火光似乎也更亮了些。人们的话,便像那塘中煨着的陶罐里的水,慢慢地滚向了更深、更远的去处——来年的农事。这才是夜话里最经久的篇章。
“我思谋着,开春后,把我家崖下那两分水田,改种荷花。” 说话的是永庆哥,读过几年农技书,脑子活。“夏日能看花,秋后收莲藕,莲塘里还能养些泥鳅、鲫鱼。”
“想法是好,” 旁边稳重的老根伯磕了磕烟斗,“那田可是你爹手里传下的‘饱水田’,种稻子是十拿九稳。种荷花,技术、销路,你都摸清了?”
“我打听过了,县里如今有合作社收,技术他们也能指导。我想试试。” 永庆哥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火塘边静了一霎,只听得柴火的噼啪声。这不是反对的沉默,而是掂量的沉默。旋即,七嘴八舌的建议便涌了上来。
“真要弄,田埂可得加固,荷花喜水。”
“头一年,莫贪多,先拿几分田试试水。”
“销路要紧,最好立个字据,心里踏实。”
德山叔最后开了腔,声音沉稳:“庆娃有这闯劲,好。咱庄稼人,不能光守着老黄历。大家伙也都帮着留心出出力。成了,是咱全村一条新路;不成,也有这块田托底,饿不着。”
这话说得实在,也暖人。永庆哥重重地点了点头,火光在他年轻的眸子里跳动。

接着,又有说想联合几户,把后山那片杂木林整理了,嫁接上新品核桃的;有商量着等开春路好走了,一起去山外看看小型农机的一时间,这暖意融融的屋里,仿佛已不是隆冬,而是涌动着勃勃生机的春朝。那些关于土地、作物、收成的词汇,在火光与烟雾中交织、碰撞,编织出一幅远比窗外雪野更为生动、也更可期盼的图景。在这里,个人的盘算,经由这围坐的温暖一发酵,便成了公共的谋略;一家的生计,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补充里,便连成了全村的前路。这便是石门山根植于血脉的生存哲学了,它不在高头讲章里,就在这一塘火、一席话、一颗颗贴得很近的心里。
夜深了,话头渐渐稀落。陶罐里的水不知续了多少回,茶水早已淡得没了颜色,但喝下去,喉间仍是温润的。屋外的风似乎紧了,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哨音,衬得屋里愈发安稳。人们陆续起身,拍打着衣襟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炭灰,互相叮嘱着“路上滑,小心着点”,而后便一头扎进那浓得化不开的、清冽如水的寒夜里,各自走回那亮着一盏如豆灯火的家。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渐行渐远,终于复归于寂静。但那火塘的暖意,那话语里的热气,却仿佛并未散去,而是附着在每个人的身上,跟着他们,去抵御漫漫长夜的最后一程寒冷。
我最后一个离开,站在德山叔家的院门口回望。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竟露出几颗疏星,钉在漆黑的天鹅绒上,亮得惊人。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星光的微映下,勾勒出巨龙般静卧的、朦胧的轮廓。风依旧冷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我的胸膛里,却是一片温热的踏实。

大寒是冷的极致,是旧的终结。它用冰雪封存了过往的忙碌,也用严寒检验着生命的韧性。然而,正是在这极致的寒夜里,我看见了最灼热的人间烟火。那围坐的火焰,燃起的岂止是木柴,分明是人心底对日子的热望;那拉家常的絮语,商议的岂止是农事,分明是一个族群在岁月长河里同舟共济、望向春天的朴素智慧。他们知道土地会苏醒,种子会萌发,道路会通畅。眼前的严寒与艰辛,在这份结结实实的团结与盼望面前,仿佛也成了可以度量、可以克服、可以等待其过去的具体事物。
我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雪咯吱作响,一声声,清脆而坚定,像是在这沉睡的山谷里,敲击着走向春天的节拍。大寒终将过去,而生活,这团由无数平凡人们用双手、用热望、用相依相伴的暖意呵护着的火焰,将长明不熄,照亮又一季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想到此,我的脚步,便也轻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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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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