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湖南日报新媒体

打开
叶家坪的雪忆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石门
阅读:376
2026-01-12 15:03:33

新石门客户端1月12日讯(记者:陈千中 刘甫)在我的记忆里,叶家坪的冬天,雪下的越大越美。

叶家坪是石门县易家渡镇地势最平坦、土壤最肥沃的平原地带。人们说,春天里油菜花开的时候,是叶家坪最美的季节。可是我,更爱白雪皑皑中的叶家坪。

那雪是积了三日的,到早晨,才真算是停了。天色却不肯爽利起来,仍是那种匀匀的、厚厚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冻僵了的铅锭,沉沉地压着目力所及的一切。

我独个儿站在叶家坪的澧水河边,向这广袤的原野望去。平日那些温驯的田畴、散落的农舍、蜿蜒的阡陌,此刻都失了棱角,让一片莽莽的白雪笼统地盖住了,失了远近,也消了高低,只余下一片茫茫的、柔软的浑沌。那雪,不是新落的,已失了飞扬的轻盈,只是静静地、沉沉地卧着,像是大地一场深而无梦的睡眠。只有那条与澧水河相连的干溪沟,还勉强留着些微凹的痕迹,也积满了雪,成了一条臃肿的、失了流向的白色缎带,软软地搁在田野的腰间。

偶有几处黑瓦的屋顶,从这片沉静的白雪里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屋顶上的雪是厚的,檐角却挂着参差的、透明的冰溜子,尖尖的,像时光凝住的泪滴。看久了,便有一柱极淡的炊烟,从某一片黑瓦间幽幽地盘旋起来,也是灰白的,不甚着力地,袅袅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便似乎与那铅灰的天,与那尚未散尽的、含着雪意的雾气,完全地融在一处了,再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哪是还未落定的、最微细的雪尘。一切都化开了,溶在这片无边的、静寂的灰白里,连我的呼吸,也似乎要被这颜色染了去。

这无边的静,是瓷实的,却也是脆弱的。一点声响,便能将它敲开一道缝。那声响来了,是“窸窸窣窣”的,干而脆,像什么人在小心翼翼地撕着一张极韧的纸。循声望去,是农家屋前的那一小畦菜园。一位老人,穿着臃肿的深蓝棉袄,背弓得像一张旧了的犁,正颤巍巍地在园里,用他那双手,枯枝一般,却异常执着地扒开田垄上厚厚的雪被。雪是瓷实的,他扒得很慢,很有耐心,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种庄严的仪式。终于,雪扒开了,露出下面墨绿的一角。他又用手去抠,去挖,好一会儿,才从这天然的冰窖里,捧出几棵大白菜,外层的叶子冻得有些透明了,紧紧包裹着,圆滚滚的,像翡翠雕成的、沉甸甸的心。老人捧着它们,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口气瞬间也凝住了似的,挂在他的眉睫上。白菜被他捧回屋里,剥去外层微蔫的叶子,露出里面鹅黄脆嫩的心,在热水里一过,便是一冬日里最清甜的美味。这雪地里的掏挖,竟像是对土地最末一次虔诚的索取,索取的是蕴藏了一季的冰冽的甘甜。

老人的静,衬出了另一处的闹。不知谁家的几个娃娃,像几只不知寒冷的雀儿,扑棱棱地飞进了这片雪白里。他们通红的小手,抓起一把把雪,胡乱地掷着,笑着,尖脆的叫声撞在静止的空气里,迸出活生生的、银亮的回响。他们滚着雪球,那雪球越滚越大,大得有些笨拙了,便成了雪人的身子。再安上一个小的,算是头颅。寻来两块乌黑的煤球做眼睛,一根冻得通红的胡萝卜,斜斜地插上,便是一个顽皮的、笑嘻嘻的鼻子了。他们围着这不成形的雪人打转,跳跃,在那一片灰白的、了无生气的冬日布景上,硬是用童稚的欢喜,勾勒出一首歪歪斜斜的、满是生趣的童话诗。那雪人憨憨地立着,默许着这场喧闹,它或许也知道,自己不久便要化去,但此刻的欢喜,却是真的。

我的目光,越过这些矮矮的农舍与嬉闹的孩童,望向离叶家坪不远的一幢高楼。那里,静静地立着几幢黛瓦白墙的屋宇,飞檐翘角,在雪的素净里,显出一种端然的书卷气。那就是逸迩阁书院。在这万物蛰伏、色彩被雪吞噬殆尽的时节,书院的一排排木格窗里,却透出一点一点的、杏黄色的光来。那光是暖的,融融的,薄薄地敷在玻璃窗上,像一颗颗温润的、安眠着的琥珀。

走近书院。窗子关着,蒙着一层因温差而生的、极细的水雾,看得不甚分明。但透过那朦胧,可以望见里面高高的书架,一行一行,整齐而沉默地立着,书脊挨着书脊,仿佛无数智者并肩而立,在守着一个亘古的秘密。书架下,影影绰绰地坐着几个青年男女,各自占着一角,头微微地垂着,目光定在手中的书页上。没有声息,连翻动纸页都是轻轻的,像春蚕在啮食最嫩的桑叶,那“沙沙”的微响,隔着窗,是听不见的,只能用心去想象。屋子里很暖和,墙外的空调外机,正不停地吐着团团的白雾,那雾气遇着冷,便迅速地流散开,融入四周的雪气里。这样的冬日,户外是天寒地坼的一片孤寂,户内却有着一室的静谧、满架的琳琅,案头还有一杯袅袅冒着热气的咖啡,将书香与暖意,一同氤氲开来。这真是读书的好时刻,外头的严寒,仿佛一道最好的屏障,将尘嚣远远地隔开,只留下这一窗灯火,与外面的无涯思接千载。

书院楼高,顺着它的飞檐望上去,视线便豁然开朗。那里,看得见东去的澧水河。平日里汤汤的、颇有气势的一条河水,此刻也仿佛被这严寒慑住了心神。两岸白茫茫一片,芦苇伏倒了,柳枝凝成了玉色的璎珞,一切都失了轮廓,唯有河水是异样的平静,平得像一块无限延展的、黯青色的大理石,不起一丝涟漪,将天光云影,都沉静地收纳在它冷峻的胸怀里。

河边那个老渡口,此刻全然地歇着。那只摆渡的木船,寂寞地横在岸边,船舷与篷顶都积了厚厚的雪,使它看起来像一头温顺的、蜷卧着睡去的巨兽。系船的缆绳,冻得硬邦邦的,直直地垂向水面。渡口水泥地上的雪,平整无瑕,只有一行浅浅的足迹,从远处迤逦而来,到得水边,便消失了。那足迹的尽头,是一块突出在雪地上的、青黑色的岩石。

岩石上竟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军绿大衣的中年汉子,戴着一顶厚厚的棉帽,像一尊石像,一动也不动。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钓竿,那钓竿静静地伸出去,丝线垂入那墨玉般的水中,没有浮子,也看不出任何动静。他在钓什么呢?在这冰天雪地里,鱼儿怕也沉在水的深处,做着它们寒寂的梦罢。可他仍是等着,靠着那冰冷的岩石,望着那纹丝不动的水面,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冰层下的惊喜。他的身影,嵌在这苍茫的雪景与凝滞的河水之间,渺小极了,也执拗极了。那已不是在钓鱼,倒像是在垂钓这一整个冬天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站得久了,寒意便如细针,从脚底慢慢地钻上来。我呵了呵手,转身欲走,心里却蓦地一动,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着了。这样厚的雪,覆盖着,也保护着叶家坪的一切——田地、草根、冬眠的虫豸,以及所有在寒冷里瑟缩着的生机。这雪被之下,并非死寂,而是一场盛大的、静悄悄的酝酿。你听不见,但你能感到,那地气在缓缓地回升,那生命的汁液在坚韧的茎管里,正做着极其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流动。

这最美的雪季,原来并非终结,而是一场庄严的序曲。叶家坪每年到了这样的时候,便是在用这全副的洁白与静默,开始酝酿雪化之后,那一个百花绽开的、喧腾的春天了。

责编:郑孝莲

一审:郑孝莲

二审:张勇军

三审:池琳

来源:石门县融媒体中心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经授权后,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