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疮记
◇黄建平
今年三月初的一天晚上,我躺下后不久,突然感觉上身隐隐作痛。第二天起床,妻子过来检查,发现右胸与后背部分地方起了好多红斑点,还有好几个小水泡。妻子瞧了一眼,凭经验判断,我可能染上了左邻右舍常常挂在嘴边的“富贵病”——蛇疮。
“蛇疮”又称“蜘蛛疸”“缠腰疸”,医学名“带状疱疹”,是一种常见的皮肤科疾病。有趣的是,长期以来人们以讹传讹,认为得此病定是蛇妖作祟。健康无小事,我急忙追问妻子,这病是上医院求诊,还是待在家里另想办法。妻子思索片刻后回答,生小病去挤大医院太费劲,不如请“断疮法师”上门起符施水,省时又省心。
事不宜迟,这天上午,妻子电话联系上邻村一位专治蛇疮的法师,对方答应马上赶过来。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找上门来,自我介绍后,妻子将他引进客厅。我留意到,这个人的行为举止有点古怪,人未落座,却先找主家索取几件东西,强调是接下来需要使用的法器,缺一不可。其中毛笔一支,瓶装墨汁若干,另配齐干净的土碗一只,且盛满纯净水。我在家喜欢舞文弄墨,前二件书房现摆着,后二件更不难找。东西凑齐后,妻子用一只托盘盛着,请他过目。
法师办事并不拖拉,接下来便在屋里展开手脚,第一步令我脱光上衣。我想,疾病面前患者的尊严妙不可言。面对脱掉上衣的陌生人,法师毫不避讳,他围绕着我连转数圈后得出结论:您近段时间火眼走低,已经被蛇精缠上了。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该来的可不止一条,而是一公一母两条。我推崇科学,就戏耍对面的法师:“爬上身来的可是那种妖蛇?”法师答,凭纹路判定,是一对“扇头风”(眼镜蛇)无疑。妻子却另有看法,她心善,听后立马不淡定了。因为她知道“扇头风”属剧毒蛇类,而刚出窝的毒蛇毒上加毒。
面对我俩的疑虑,法师毫不含糊,他拍胸发誓:只要本尊到场,暂时还没碰到拿捏不死的妖精。说完弯下身段,用右手提起托盘里面的毛笔,插入刚拧开的瓶口,准备实施下步方案。约等了几秒钟,法师从瓶口拖出笔杆,转身对准我的肚脐,并以此为原点,围绕腰身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他附带上恐吓的口吻告诉我,两条蛇精已经从肩膀处下滑,母前公后,一齐冲刺腰节命门。“蛇怕火,所以,提前在来路上筑起一道火墙。”话刚说完,法师也不歇着,又重新举起毛笔,照准我生疮的右身涂抹起来,不留一丝余地。瞬间摆在我眼前的这番神操作,法师又给出充分理由:黑神盖蛇妖,露头便打。
只差几步完成上述几套动作,法师开始疯癫起来。他将穷尽用处的毛笔放回托盘,又顺手端起里面的土碗,开始朝我念念有词:“渔唧渔唧灵,太上老将军。……”念到最后一段更有意思:“有潭者归潭,无潭者归庙,无潭无庙者,各散五方。”我琢磨着,法师极尽所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去愚弄不明真相的人。
唱完通篇咒经,法师又当着我的面耍起花招,咕噜几口将碗里的水全部吸入口腔,再鼓足劲喷洒到我的身上,然后借用双手,将空碗快速倒扣起来,再移至室内不显眼的角落。眼看大功告成,法师临出门时,抓紧手上的红包吩咐道:三日内,绝不许生手触碰神碗,否则……
或许是热身遇冷属物理反应,当日白天至晚上睡觉前,我感觉良好。可到了下半夜,疼痛与瘙痒同时袭来,挨到天亮后复查,不仅原生疮粒死灰复燃,还成倍增加了不少。妻子见状,迫不及待拨通了法师的手机,他简短地回了句“再等等看”,便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再打,已被拉黑。一位来串门的邻居提醒我:祖师传教,疗疮人不走回头路。
妻子不甘心,接连几天在附近试着找来好几个疗疮的高手,红包跟着派送出去好几个,结果如出一辙。密密麻麻的颗粒不甘寂寞,已挤破右身朝左边发展。这下妻子彻底慌了神,急忙把我送进县人民医院。皮肤科坐诊的医生一问二望后回复:请不要害怕,患上的就是流行的带状疱疹,用药后自然会好起来。说完开了一些常规药品,嘱咐带回家医治即可。离开门诊时,医生叮嘱我:你迷信神学,错失了发病后三日内黄金救治期,小心留下后遗症。
之后几天,我用上洗药、涂药和敷药后,身上的疱疹开始结痂脱落,人也精神起来。可妻子却顾虑重重。她举例说明:对门的陈老汉,前年患同样的病,拖了近一年才割断尾巴。
又过了几天,我长疮的右半身开始发痛,用药后还是进一步加重,以至疼痛达到常人无法控制的地步。如妻子所料,我果真撞上了霉运。接下来几个月,我不是住进医院,就是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所具备的烧灼、电击、针刺与刀割等症状,接连在身上体现出来,直害得我寝食难安,痛不欲生。妻子心生愧疚,一直陪伴我往返县、市及省城多家医院求诊问药。然而,动不动就复发,仍然像颗定时炸弹防不胜防。
无奈之中,妻子劝我何不再赌一把,另找岳阳市中医院博一回。病痛乱投医,我默认后打开手机,预约上该院疼痛科专家号。隔了一天,我在极度惶恐中,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医院。接诊的科主任洪波详细了解病史及治疗过程后,果断决定:病重先入院,争取发病百日内,有效控制并缓解病情。
回想起前段艰难的求医路,负责治疗的几家医院医生,从主治到主任,再升级至教授,说真的还没有一人敢如此决断,心里不免增添了不少战胜病魔的勇气。
来到住院部,我被一群护士奉为“上帝 ” 。测高、称重、量血压和扣手环,进一步完善住院程序后,“天使 ” 们簇拥着我,将她们口中尊称的“老嗲嗲”送进病房。紧跟着,主治医师来到病床前。我观察到,这个科室氛围浓厚,于是从她们飘拂的胸牌上,记下一个个带着职业的名字:护士长李叶,护士朱静、李杏和刘焱焱等,以及主治医师唐露远。
当日晚饭后,洪主任没有及时回家,他带上唐医生,将一套完整的治疗方案摆在我面前。洪主任解释道:鉴于您发病后多次住院,疼痛仍然频发,已属严重难治性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建议采用脊髓电刺手术进行干预,疗效较为确切。唐医生鼓励我:既然选择了市中医院,这里的医生就有把握和办法帮助您恢复健康。医生一席话,彻底解开了我的心结。
洪波医疗团队通力协作,隔天上午将我推进手术室。洪主任亲自持刀,两小时结束,成功将一台微型电机安装在腰部适当位置,启动后电流迅速贯穿病区神经系统,直击末端,达到了截断痛源的目的。
手术非常成功。当我从麻醉中缓缓醒来,第一个感觉是持续了数月、几乎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剧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以及腰间仪器工作时极其细微的、令人安心的嗡鸣。
住院观察的那两周,是我半年来最平静的时光。疼痛不再主宰我的日夜,我终于能睡一个完整的好觉,能从容地吃完一顿饭,能站在窗前静静看看外面的风景。护士们每天准时来查看设备、询问感受,她们的笑容专业而温暖。洪主任和唐医生每天查房时那笃定的神情,比任何符咒都更能安抚人心。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妻子收拾东西时,眼角一直带着笑。我摸着腰间那个小小的“守护者”,心里满是感慨。这个现代化的“护身符”,不会念咒画符,却用最科学的语言,为我驱走了真正的“蛇妖”。
如今,我已恢复正常生活。偶尔阴雨天,腰间会传来仪器轻微的震动声,仿佛在温柔地提醒:那段与疼痛缠斗的日子已经过去。而每当听到有人谈论类似“蛇疮”要找法师时,我总会平静地分享自己的经历。
这场历时数月的“疗疮”之旅,让我付出了痛苦的代价,也收获了无比珍贵的认知:真正的“法力”,藏身于洁白诊室与无影灯下,蕴藏在那些不断钻研的医术与不言放弃的仁心里。它不神秘,却拥有改变生命的力量。
从此,我对“神医”与“神术”有了全新的理解——那些身穿白大褂、用科学武器默默守护健康的人,才是世间真正的“法师”。而相信他们,便是对自己生命最郑重的“起符”。
一审:刘慧
二审:梁墨源
三审:刘光辉
责编:梁墨源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
湖南日报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