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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花丨外婆家门前的小路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梧桐树下
阅读:1537
2025-03-14 08:52:21

外婆家门前的小路

◇七夕花

外婆家的门前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有一座土地庙和一汪清澈的小池塘。

外婆年轻的时候,这条小路还只是一条野田埂,在山谷里与其他田埂纵横交错,如同一个棋盘上的格子,平平无奇,无人问津。

外婆嫁给外公后,外公拖着一屋大小八口人从祖屋里搬了出来,在这条田埂的一边夯实了一块地基,修建起一座四房一厅的红砖瓦屋。从此,外婆每天端着盆、拎着桶从家门口走出来,踏上这条不起眼的田埂去小池塘里捶洗衣服、洗碗洗菜。外公每天则担着水桶在这条田埂上来来回回地汲水挑送,牵牛赶猪。他们将日子一天天地烙印在田埂上,用脚丈量四季的丰富,用脚夯实田埂的记忆。

春天总像个有满天心事的少女,雨多晴少,淅淅沥沥。田埂上泥泞无比,外婆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窄仄的田埂上,那一脚下去,新纳的布鞋再轻盈也是泥水四溅,裤脚开花。沾满泥会打滑的鞋子和湿透的裤脚是对外婆耐性的重重考验。即使外婆总是小心翼翼,也难免会有一屁股摔进旁边泥田里的时候。伞像个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一盆子的菜或者衣服悉数泡进了泥汤里。有时候被外公见到了,便会在堂屋门前扯开嗓门冲外婆大叫:“有事没?你走路怎么不带眼睛?”外婆撇撇嘴,满不在乎地从泥田里爬上来,将衣服或菜从泥水里捞回来,举起伞,抖抖身上的泥水,湿哒哒地将没完成的事情再重做一遍。

外婆就像这条田埂一样,无论刮风下雨,安静地任劳任怨。可是如果换作外公掉进了水田里,或是牛滑进了水田里,外公则会指着田埂骂上一整天都难泄愤,仿佛这条路就是他的仇人,恨不得不再踏足。

而夏天的暴雨会将山谷里的田地灌满黄汤,这时候田埂松散的泥土总被冲垮,爆裂出一道道月牙,像蛇一样到处游走的溪流便在田埂路面横冲直撞。外公便会背上锄头,将那些月牙一一堵上。雨停后,当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还会将垮塌的田埂路面修缮平整,用锄头这里压压,那里打打,直到一切看起来像样。仿佛这条田埂从前很结实。

不管四季如何变换,风雨如何冲刷,这条田埂始终都是外公外婆生活里绕不开的路。那一日一日的光阴,会有暗潮涌动,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条路上翻出太多的新花样,至少外公外婆的日子一直都是在这条路上踏踏实实地进行,安安稳稳地度过。

不久后,田埂迎来了新的脚印。外公的堂兄一家也从祖屋里迁移了出来,在田埂边修建了一座三房小屋,与外公的红砖瓦屋肩并肩,排排坐。

堂兄家的新媳妇每天挺着大肚子来来回回地奔走在这条田埂上。

有时候,外婆见着她,会与她一道挤在田埂上说说笑笑,家长里短。日头从山谷上空的云层间探出头来,阳光铺满田野,田野里有一股清新的禾木草香。在禾木草间,少妇的身影被偷偷地拉长,与外婆瘦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随着一串咯咯的笑声一路移动,最后在外婆屋前的菜地边悄无声息地分开,各走一边。

有时候,外公牵着一头牛在前,堂弟挑着一担水在后,两人走几步说两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四时八节谷子禾苗之间的话题。田埂在男人们矫健有力的步子下,仿佛也注入了力量,变得越来越结实,越来越像一条路,却也越来越拥挤。

外婆家的大黄牛生仔了,外公宝贝地将两条黄牛放养在水塘边。堂兄家也养了一群水鸭,整日在水塘里嬉戏。每当夕阳西下,满塘金光要隐退时,赶牛的赶牛,赶鸭的赶鸭,常常会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田埂上朝家的方向移动。有时,两头牛庞大的身躯堵在田埂上,甩着尾巴就是不肯走,后面的鸭兵鸭将就会嘎嘎地乱叫,没有耐性的鸭子更会一头扎进水田里,去找自己的路。队伍一下乱了方寸阵脚,堂兄便站在田埂上呵斥到处乱窜的水鸭,外公则高声喝骂岿然不动的牛。男人们大呼小叫的声音充斥在山谷里,来回飘荡,震碎一谷黄昏。正在屋里准备晚饭的人眼见场面乱作一团,立即抽身前来相助。拉牛的拉牛,追鸭地追鸭,大叫地大叫。

“啰啰啰……”

“上来,上来……”

“还不给老子走……”

女人卖力的吆喝、孩子帮腔的叫嚣、男人伸长竹竿的怒骂此起彼伏。人鸭总会在这条路上大战多个回合,那支看起来没有纪律的队伍才会在暮色四合前回到正轨,回家的回家,进笼的进笼。

堂兄屋子里的孩子接二连三地呱呱坠地,大的叫完,小的又哭上,这时候在田土间劳作的外婆听到,总是会放下手中的活去看上一看。这一看,便是看着田埂边的稻谷从绿变黄,从黄到绿,孩子们就像地里的葱,见了风就会生长。外婆的身后也多了几条小尾巴,总是跟随着她的脚步奶声奶气地追着喊着:

“娭毑、娭毑……”

“外婆、外婆……”

那一句句稚童的呼唤正在外婆的身后激荡起新的涟漪。

小路越来越结实,越来越通畅,像细细的血管流过山谷的全身,不仅仅是一条路那般简单,它已深深地嵌入外公外婆的生命。他们默默地将一生里许多重要的时光都摆在了这条小路上。女儿们先后从这条路上跟着迎亲队伍出嫁,刚成年的儿子们也分别跟着师傅从这条路上去往了远乡。外婆站在小路上迎来送往,目光开始流连远方。

那些在田埂上蹦着跳着的小尾巴一个接一个地飞往远方,而路还是这条路,路上的人却添了几丝白发。与此同时,周家祖屋逐年衰老残败,周家的子孙们陆陆续续地从祖屋里迁移了出来,将一座座新房子分布在这片水土丰实的沃野山谷中,像星罗棋布的棋子,静静地开枝散叶、行棋拓道。人和牛每天来来回回地踩在棋盘格子上,踩着踩着,便踩出了一条条硬泥小路。小路像条羊肠弯弯绕绕,衔接每家每户,最后,通往同一座池塘,同一座土地庙。

当外公外婆的脚步还稳健如飞地踩在这条路上时,村子里也逐年起了变化。村里最先买上自行车的小年轻,每天晃晃悠悠地在这条小路上骑来骑去,后面一大群孩子哄笑着,跟着跑来跑去。外婆站在堂屋门前,笑呵呵地看着,有时会叫喊两声:“伢子,别掉水田里了!”外公有时候则拿起烧火棍冲几个跳进菜园子里的小捣蛋吓唬几句:“压坏了我的菜,你们给我小心屁股!”

炊烟从小路边升起,大人的叫声、孩子们的笑声像止不住的流水,顺着小路一直流淌开来,漫游在田野里,浸入泥土里。泥土里会长出顽强的野草野花来,填满山谷,爬满墙边。那山谷里的白云总是会在雨后再次浮上天空,天永远蓝得沁人心脾,阳光干净通透得好像没有一丝杂质。风一阵一阵,路边的花花草草、山谷里的稻谷都会随四季换装,在风中如浪潮迭起,将人们的希望和收获堆起,推波助澜。

外公的一双泥脚总是忙碌地从这里踩到那里,像要踏平每一个泥坑,填满每一寸土地。他不时地念叨:“大儿子要结婚了,我得多种点粮食卖掉,明年好买辆单车做彩礼,不能输给村里其他人。小儿子也得买一辆,好去镇上给我打酒。”外婆在旁听着,温柔地笑笑,不语。

小路上的单车也多了起来,叮铃铃、叮铃铃,欢快地从外婆家的门前驰骋而过。车上的人边骑单车,边不忘跟探出头来的外婆打声招呼:“婶子好!”而后就又是一串轻快的铃声远去。外婆在屋里轻叹一口气,二女儿最近在忙什么咧,怎么这么久也没带孩子们回来看看。

外婆翘首盼望儿女们归来的时候,村里的人们已不再满足于小路的宽度,于是又将它拓宽,铺上沙子,平平整整,衔接到村外的大马路上,可以行走一辆拖拉机。拖拉机可以从村外行到村里,装载很多的东西进来。这样一来,村里的世界似乎也变大了许多。

在小路上打滚的光腚孩子背上了书包,老老实实地去村外的镇上上学。他们成群结队,清早从小路出发,晚上顶着晚霞奔跑而归,像这条路上永不知倦的小牛仔子,叫着笑着跳着,生机勃勃,活力无限。

成年了的孩子们则开始拖着行李从小路出发,坐上便利又快速的车子去往更远的地方。远方有更宽广的世界在等着他们去开拓。头上生出华发的父母亲便常常站在路边,朝着走远的身影挥手,久久不肯回去。村里人在马路上相见,最多的便是那句:“你家崽几时回来喽?”

远行的孩子回来时,他们也将外面的东西搬了回来。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不知疲倦地来来回回折腾。这条变宽了的沙子路便像一扇与世界打通的大门,变出无数宝贝,填进村子里,村子日渐新潮。

小舅舅开着摩托车在路面上风驰电掣,外婆只要听见摩托车哒哒发动的声音,总要冲上去嘱咐:“崽,你要小心点,别摔了!”无论谁家的孩子。

隔壁堂兄家的小儿子整日开着拖拉机,轰隆隆地往村里运送砖瓦水泥。红砖碧瓦代替了灰沉的土砖瓦屋,敞亮的庭院小楼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大有东风压西风之势。外公看着,也跃跃欲试,总是要求两个儿子快快地将家里的老屋变新楼。

岁月这支无形的笔慢慢地落在外婆外公的脸上,描绘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像田间的坎,树叶上的脉络,小路上坑洼的纹理,任谁也抹不平,抹不掉。

不管村子里如何变化,而在外婆的眼中,有一些东西却永远不会变。比喻小路,永远地横亘在门前,不会消失。还有小路的另一端,正有人在急急地奔回来。

在外公先一步痛快地离去永消人间后,外婆原本笔直的身躯逐渐塌缩,像瘪下去的气球,不再丰满华实。她每天站在小路上,有时看看天,有时看看自己亲手栽种的菜苗,有时和瓜田架下的老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从前往事,眼睛却始终瞟向小路深处。

女儿们邀请外婆去家中常住,外婆不愿意,宁愿一个人待在同样老去的旧屋子里。似乎在这循环往复的气息里,在这熟悉又亲切的山谷里,有她深深眷恋的东西,不能离去。她每天闻着、吸着、看着,即使眼睛已不再明亮,耳朵不再清明,她仍要留在家门前的小路上,向远方眺望。期待那一声:“外婆,外婆,我来了!”或是那一声:“娭毑,我回来了!”

无数平凡却美好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藏进人们的心里,跟那封存的卷轴一起成了古老,却也成了种子。大手牵小手的人儿已步履蹒跚,他们看着自家门前泥沙飞扬的马路,变成了一条干净又宽敞的水泥路,佝偻着背的老人,再也不用担心夜晚的昏暗。在明晃晃的路灯下,颤颤巍巍的步子踩了上去,身后还跟着一条长长的尾巴。

曾经的小路像一条源远流长的小溪,在青山绿水之中穿梭,最终与大江大河融为一体。她一生的使命,是让每一个踩在她身上的人都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去往何处,又将归于哪里。她一生的梦想,也许不是去往多宽广的远方,而是守护后方,守住家园。‘白头吟处变,青眼望中穿’,如外婆外公站在家门口的路边,日复一日地眺望,直到这红尘的最后一眼。

如今,四季依然在马路的两边更替,路还是那条路,人却不再是原来的人——那一心等自己归去的人已经去了白云深处。

外婆家门口那条蜿蜒的小路,此际还在梦里驮着岁月,驮着无数梦想,驮着那些最亲最爱的人们来来往往。每当抬头看着天空,飘过的白云就成了梦里的方向,一些人,永远仰望的远方。

作者简介:张金花,祖籍湖南岳阳湘阴,现居广州。广东省网络作协成员,佛山市顺德区作协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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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