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得像三井头样
◇苏丽雅
我启蒙的城南完小坐落在三井头。书声琅琅时稚嫩的童声恰如天籁,过路行人无不驻足侧耳倾听享受一阵。由于办学需要,后来改为城南中学。儿子该上初中了,他先斩后奏:我已报名去妈妈的母校读初中,母子拥抱。“好!真好!”我的恩师朱志敏老师一年级教我的汉语拼音,到我退休去湖南师大考普通话,还97.2分,一级乙等哟。
自建湘阴县城以来,许多人说三井头有个“十条街”的美名:伟人郭嵩焘、范源濂、范旭东、康濯等故里一条街、中共湖南省委旧址一条街、生活必备小商品买卖一条街、农具一条街、果蔬交易一条街、宗教用品买卖一条街、高档副食品和布料一条街、古城墙一条街、小吃一条街、毫无目的只看热闹的一条街。湘江奔腾北去,和三井头携手同向而行。那叫沾着水之灵气。
农村盖新房、收亲嫁女、喜得龙孙时,大人小孩都说;好热闹哦,热闹得和三井头样。抿起嘴巴笑的很少,打脚拍手笑的居多。
旧时的三井头之所以人头攒动接踵摩肩,与麻石街窄,两边还有诸多的跑马楼、吊脚楼、街边做买卖的占地有关。也许有许许多多和我一样喜欢慢生活的人。婆婆姥姥搬椅子出门,就自顾自坐自家门口晒太阳、听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耳朵有点背的,一句话不知要重复几遍,可没人皱眉。只有一样我有点担心,隔壁屋里儿女开亲。怕生出有智障的伢妹子。
梦里我常摸三井头的青石板街。只此青绿、翡翠绿玉石毫不夸张。他们伴着岁月沧桑变化,因为他们是裸露的。太阳炙烤力气大,风霜雨雪亲吻甜;娘肚子里带来的肉脚板踩着,时暖时凉;娘亲手纳的千层底鞋轻轻摩擦;要是能穿双木屐,那就昂首挺胸,滴答滴答,特像今天的马在表演盛装舞步。设若是雨天“快看!快看!那女子穿双套鞋。”“看莫哩,我爱人在北京当军官,湘阴有钱冒货咯。”那种自豪那种神气历历在目。
万物有魂灵,勤勤恳恳默默无闻臣服于人的青石板不成玉才怪。蛇妖白娘子修炼千年不就成了能生出状元郎许仕林的娘亲?
夏天的青石板并不很烫,清晨坐青石板上沁凉的。若生了坐板疮,多坐几次带露水的石板肯定痊愈。
现存的建于明代的一刘姓四进大院,古色古香。他们祖上在这里居住过的曾官至翰林,后代人物辈出。一度被县政府用来作各类培训学校,至今保存完好。
三井头的河边还有一道风景;南门港。太阳偏西,乌篷船欸乃归家,竖起风帆的大船雄赳赳靠岸。袅袅炊烟人间烟火。“渔歌互答,此乐何极”范仲淹一语道尽。
打骂声不可避免。“打一辈子鱼空手而归,臭手!”“你能干婆,明天你露一手吧!撒个网还怕,我来就我来。”
南门港岸还是个牲畜交易场。我公公说起这事就有劲。“大家看得起。四里八乡的亲戚朋友要买卖猪的、要买牛的都恭维我。这些事只有请熊嗲出马。”“嘿嘿,人怕出名猪怕壮咯。”婆婆插科打诨。来回40里,赶着牲畜呼噜呼噜好辛苦呢。“那莫哩蛮吓人?完成任务我们去大成殿、文庙、状元桥、岳州窑遗址走走坐坐、邓婆桥戏水人感觉飘飘欲仙,超凡脱俗。”
其实,三井头还有一种服务,靠南门港边更多些。主人家只提供锅灶。乡下人自带做饭需要的柴米油盐,自当厨师搞饭吃。锅灶廉价,甚至可以蹭口饭吃。排队地扯南山塞北海争得豆角筋鼓起,热闹得过年样。
回家路上也话多。公公说;“要是猪潲里放点盐,就是病猪也看不出。看牛看猪都有哈数,但还要碰运气。没有常胜将军。”公公又说:“三井头人真富裕,有国家工作最好。有手就可赚钱。八十岁糊个寿被还不易得?只要动得,不谈退休。纸扎师傅还是个技术活。”回忆往事有味呢,可惜公公作古了。
南门港也消失了,如今是个建材市场。过去那些美好记忆可得记录下来。伟人列宁说过;“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湘阴这块土地不同凡响,人杰地灵。也被日本鬼子相中,多次遭轰炸。湘阴子孙绝不会忘记这段苦难历史。
该说后话了。
突然有一天,湘阴一中的退休老师气喘吁吁地说;“挖机开到了三井头。说是要拓宽三井头的街,现在全国城市化速度加快、城市人口剧增,你是省人大代表快去看看。”“我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多方征求意见吧。”“征求意见也只征求三井头人的意见啵。关你莫事?”
我去恳请领导三思。领导的答复是:可以考虑,但最后却未能如愿。
我泣不成声离开。真正关我的事呢,虽然有狭隘之嫌。我们母子迎着晨曦去上学,背着夕阳回家。我六年、儿子三年。那击缶般的乐声在我们的血液里好似图腾。没完工时,我深更半夜去脸贴着翡翠石、抱着翡翠石流泪。还担心别人看见,怀疑我有精神病。想起我们马上要走宽敞的水泥街,全县童叟皆知三井头没原来那个味了。你歇斯底里:“我要我们的老三井头!”他不会说话:“我比你更痛!”好比我们都会说英语、都会说普通话,但湘阴话仍是我们的魂。
都不想说是过了几年,三井头要恢复原貌。那是什么麻石啰?机器切割的痕迹一道一道,麻石太嫩。过去的味道全然没有了,品貌怎么也回不去了。耗资也吓人,破坏易重建难。
我现在不想去三井头还有一个心结:我们的母校不存在了。如今不生孩子的人不少,没有生源。看到我们的母校成了驾校,我痛彻心扉。
三井头所辖南门港的“远浦归帆”曾是湘阴八景之一,渔民魂绕梦牵的地方。遇上雨天,渔船儿兄弟姐妹般结伴归来。天擦黑,收帆的吱呀吱呀声和铺子打烊关板子声音大同小异,不知道还隔几代人都会销声匿迹。
记得我们幼年晚饭后,爸爸喊一声:谁和我去南门港买细鱼?不贵。弟弟享受着骑大马的幸福。驾!爸爸大步流星走起来。每次弟弟必说的一句话:姐姐不许流泪,不许说渔民好辛苦。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三个人有一人哭就不舒服了。
爸说:“玩久点,等下每条渔船上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耀眼,还有他们的佳肴香酒香,我们闻闻也是享受。”弟说:“爸,我长得漂亮,我去买鱼的船上坐坐,他们会给鱼我吃吗?”爸说弟弟是馋猫。果不其然,我和爸都被请到船上去了。爸本是滴酒不沾,可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我们要学学人家北京、上海,多斑驳破旧的胡同儿,石库门都不能动他们一根汗毛。
如今的三井头,人民的生活还是有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啥事看主流吧。社区党组织抓大事定不会含糊。深信三井头的原貌会慢慢从我们的记忆中回到现实中来的。
如果新生代人也说“热闹得三井头样”,不变化、不翻新,那叫不作为吗?不对!我一直在思考,一个地方的标志性建筑一定要世代保护。
我去过很多地方旅游观光,看到有些古建筑据说千百年来就是这个模样。从中可以读出许多历史文化信息和精髓,令人陶醉其中流连忘返羡慕不已。要是我们的三井头也能做到这样那该多好!
三井头啊,我说的你听见了吗?你对我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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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刘慧
来源:湘阴县融媒体中心
湖南日报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