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笔记·医眼观古今

林则徐家训：不留金银·但传德志

赵志超/文

湘潭民间，至今流传一句质朴而有力的俗语：“子孙胜于我，留钱干什么？子孙弱于我，留钱干什么？”乡邻口耳相授，多以为出自湘绮老人王闿运，然遍阅《湘绮楼诗文集》《湘绮楼日记》及相关年谱，均无此语记载。溯其本源、核其正史，这句振聋发聩的治家格言，实出自晚清重臣林则徐之口。虎门滩上，这位民族英雄以烈火销烟，彰显中华民族抵御外侮、捍卫尊严的凛然气节；家国之间，他以清白传家，留下“不留金银、但传德志”的千古家训。百余年来，这句箴言穿越风云变幻，历经时代洗礼，在拜金思潮涌动、家风建设备受重视的今天，愈发显现出穿透人心的思想力量。重读此语，正本清源、探其内涵、比鉴古今、躬身践行，既是对先贤精神的传承，亦是对当代人财富观、教子观、价值观的深刻自省。 

林则徐完整家训为：“子孙若如我，留钱何为？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何为？愚而多财，益增其过。”此言并非一时感慨，而是其一生为官、治家、修身的凝练总结。道光二十七年（1847），林则徐在陕西巡抚任上撰写《析产阄书》，细致交代家产分配。身为封疆大吏、钦差大臣，宦海沉浮二十余年，其全部家产仅三万余两白银，除去公用与家用，三子均分，各得六千串。此时，官场奢靡成风，高官巨贾动辄田连阡陌、家财万贯，而林则徐清廉至此，连曾国藩都由衷慨叹：“督抚二十年，家私如此，真不可及，吾辈当以为法。”林则徐一生勇于担当，践行“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人生准则，于国不计生死，于家不蓄余财。这句家训，绝非否定合理创造财富，而是直指中国式家教的千年误区：世人多以“为子孙计深远”为由，拼命聚敛钱财、置办产业，以为留下金山银山，便能护佑子孙一世无忧，殊不知无德之财、失教之宠，恰是消磨志气、滋生祸端的根源。真正的传家之道，从来不在金玉满堂，而在品德立身、清正传家。 

此语内涵深邃，根植于儒家“义利之辨”与修身齐家思想，将人性、世情与家族兴衰规律洞若观火。其一，贤而多财，易损其志。若子孙才德出众、志向坚定，本可凭自身才干建功立业，若再予以丰厚资财，反而易使其安于现状、耽于享乐，丧失奋斗之心，从奋发有为之人，沦为坐享其成的纨绔子弟。才华因安逸而埋没，志向因富足而消沉，正是“贤而多财，则损其志”的深沉道理。其二，愚而多财，益增其过。若子孙德行不修、见识短浅，缺乏正确的价值观与自制力，钱财非但不能助其成长，反而会成为作恶的资本。挥霍无度、骄横跋扈、仗势欺人，乃至触犯法纪，皆可因财而起。财富越多，其过越大，最终不仅毁其自身，更累及家族声誉，印证“愚而多财，益增其过”的千古警示。这不仅是对“富不过三代”历史周期律的深刻洞察，更揭示出家族绵延不衰的根本规律：物质财富终有散尽之时，唯有勤勉、正直、清廉、自强的精神家风，才是家族生生不息、人才辈出的不竭源泉。林则徐身后，长子林汝舟进士及第，潜心学术、清正自持；次子林聪彝、三子林拱枢入仕为官，均勤政爱民、廉洁自守；后世子孙遍及外交、教育、法律、科研等领域，无一因祖上余荫骄奢败德，正是“留德不留财”家风结出的硕果。

湖湘大地文脉厚重，先贤治家理念与林则徐家训一脉相承，共同铸就中华优秀家风的精神脊梁。曾国藩一生以勤俭治家，在家书中明言：“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他严禁子弟摆阔奢靡，要求他们亲自扫地、拾柴、纺纱，恪守“仕宦之家，不蓄积银钱，使子弟自觉一无可恃”的家训。曾氏家族两百余年绵延不衰，涌现出曾纪泽、曾广钧、曾昭抡等大批栋梁之材，无一人败家败德，根基正在于耕读孝友、清廉自守家风的熏陶。国学大师王闿运虽无留钱之论，却极力推崇诗礼传家，教诲后辈“儿孙福分须自造，莫为儿孙作马牛”，不慕浮华、不贪私利，以读书修身为立身之本。伟人毛泽东严于律己、治家严格，定下“恋亲不为亲徇私，济亲不为亲撑腰”的铁律，对子女要求自立自强、艰苦朴素，绝不允许借父辈身份谋求特殊待遇，将家国大义置于个人私情之上，以共产党人的崇高境界，诠释了“留精神不留财富、留担当不留特权”的新时代家风。这些先贤虽处不同时代，却秉持同一理念：给子孙留财，不如留才；给子孙铺路，不如教其走路。 

反观当下，拜金主义、享乐主义暗流涌动，一些人将聚敛财富、为子女铺就“捷径”当作人生终极目标，最终坠入“全家腐、全家覆”的深渊，湖南“七公子”系列案件便是触目惊心的反面教材。部分领导干部背弃初心，利用手中权力为子女大肆敛财开路，纵容子女依托其职权影响力“提篮子”“打牌子”，插手工程项目、垄断地方资源、疯狂攫取利益。有的子女仰仗父辈权势，行事张扬、挥霍无度，目无法纪；有的父子联手、家族共贪，构建严密利益输送链条，将公权力沦为家族谋私的工具。案发之后，父子双双身陷囹圄，家产尽数查没，家族名誉扫地。他们自以为给子孙留下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实则留下枷锁缠身、罪孽深重；自以为为子孙计深远，实则亲手将其推入犯罪深渊。此类家族式腐败，根源正在于家风不正、教子无方，被贪欲蒙蔽心智，以错误的财富观与家教观，最终害人害己，也恰好印证了林则徐“愚而多财，益增其过”的精准预判。 

放眼中外，正反案例比比皆是，更显林则徐家训超越时空的“普世价值”。正面而言，巴菲特将99%个人财富捐赠慈善，仅留少量资金供子女自立，绝不提供无息贷款与无偿资助，其子彼得坦言：“靠奋斗与责任习得的人生道理，远比无偿馈赠珍贵百倍。”李嘉诚从小让子女挤公交、体验基层生活，刻意培养其吃苦精神与独立能力，而非直接继承巨额资产，重在传承经营智慧与处世品德。反面观之，晚清富商盛宣怀幼子盛恩颐，继承上海百余栋楼房与巨额家产，沉迷赌博、挥霍无度，一夜之间赌输一整条街房产，晚年穷困潦倒、流落街头；当代部分“富二代”“官二代”，自幼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缺乏正确引导，飙车炫富、寻衅滋事、践踏法律，最终自食恶果、锒铛入狱。无数事实，雄辩地证明：无德之财是祸根，失教之宠是毒药；真正的传家之宝，是品格、担当与自立自强的能力；最危险的遗产，是骄奢之习、放纵之欲与不法之利。

林则徐家训的深刻意义，早已超越一家一族的兴衰，成为社会道德建设与国家治理的重要文化资源。在当代社会，践行“留德不留财”的古训，并非空谈道德，而是有清晰、具体、可行的现实路径。 

第一，树立正确财富观。做到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散之有方。合法创造财富、改善生活本无可厚非，但须坚决摒弃拜金主义与享乐主义，不贪非分之财，不谋不当之利，不将财富作为人生唯一追求。财富应用于修身齐家、教养子女、回馈社会、扶危济困，而非纵容挥霍、炫耀攀比。财富只是工具，而非目的，唯有以道义驾驭财富，财富方能造福于人。

第二，秉持科学教子观。坚持重德重教、不宠不纵、自立自强。摒弃“包办一切”“溺爱庇护”的教育误区，不做子女的“提款机”与“保护伞”。从小培养子女的独立人格、法治意识、责任意识与抗挫能力，引导其读书明理、勤勉向上、诚信做人，靠自身奋斗实现人生价值，而非依赖父母荫庇。真正的爱，是赋予其安身立命的本领，而非坐享其成的资本。
    第三，严守清廉家风底线。管好家人亲属、筑牢拒腐防线。为官者须牢记清廉是福、贪欲是祸，严格约束家人亲属，坚决杜绝特权思想与利益输送，做到廉洁修身、廉洁齐家，防止“枕边风”成为贪腐导火索，防止子女借父辈的影响力非法牟利。普通家庭亦当以勤俭持家、诗礼传家，远离奢靡之风，培育淳朴家风，以家风正促民风淳、社风清。
    第四，传承精神文化遗产。厚植家国情怀与责任担当。将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的核心价值观融入日常家教，以林则徐、曾国藩、毛泽东等先贤为镜，传承正直、担当、清廉、自强的精神品质，把个人前途与国家命运相连。让子孙明白，人生最高的价值不在财富多寡，而在对家庭、社会与国家的贡献。

虎门销烟的烈火早已散尽，但林则徐“留德不留财”的家训，依旧如明灯照亮人心。金银财宝会随岁月消散，权力地位会随时代更迭，唯有高尚的品格、清廉的家风、坚定的担当与自强的精神，能够穿越时空、历久弥新。在物质丰裕、价值观多元交织的今天，我们更应以先贤箴言为镜，正心修身、端正家风、理性教子、正确待财，摒弃“以财传家”的短视，坚守“以德传家”的正道。唯有如此，方能护佑家族兴旺、子孙成才，方能筑牢社会道德根基，为民族复兴注入深沉而持久的精神力量。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作者：赵志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