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笔记·医眼观古今
(二)瞒着年龄参军的“小八路”
在走走停停的采访中,小名虎子的刘泽,走进了我的记忆中。
1938年的那个春天,刘泽年仅12岁,却做出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当时,八路军晋察冀鲁军区的一支部队路过河北邯郸临漳县作短暂的休整,司令部恰好驻扎在刘泽家的附近。
一天,刘泽和小伙伴们正在坪里嬉戏玩耍,忽然,迎面走来几位身穿八路军服装的干部。其中一位稍胖的首长,目光慈祥而坚定,他拍了拍着刘泽的肩膀,问道:“小鬼,你多大了?” 刘泽虽然实际年龄只有12岁多,但他的个子却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显得壮实。他扮了个鬼脸,抿着嘴,笑道:“15岁了。”
首长似乎没有怀疑他的年龄,接着问:“你想当兵吗?” 刘泽心中立刻升腾一股强烈的渴望,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想当兵!还想跟着您。” 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但那份毅然决然让人动容。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句简单而坚定的话,让刘泽真的成为了一名“小八路”。解放后,刘泽一直珍藏着自己曾佩戴过的八路军臂章,编号为“第608993号”。
作为勤务兵,他一直跟在这位首长身边,这一跟,就是整整十年。一起并肩作战,枪林弹雨中转战晋冀鲁豫,上太行、赴延安,南征北战,形影不离。抗战胜利后,刘泽又随首长转战到东北,参加著名辽沈战役。1948年,刘泽在一次战斗中不幸受伤,须住院治疗,他才不得不离开了战斗一线,离开朝夕相处的首长,这位首长就是开国上将杨得志将军。
抗战的峥嵘岁月,有一件往事,刘泽终生难忘。
那是1944年初春的一天,杨得志司令员吩咐刘泽:“虎子,部队将要开赴延安,回民支队马本斋司令因患病不能同行。你代表军区司令部和我个人去看看马司令,给他检查一下身体,换换药。”原来,马本斋司令脖子上长了毒疮,化脓发烧,情况危急,需立即清创换药治疗。刘泽接指示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军区卫生队。
当他抵达时,身材高大的马本斋和警卫员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候。刘泽跨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说道:“马司令,我受杨司令委派,来看望您并给您换药。”
马本斋司令紧紧握住刘泽的手,哈哈大笑,说道:“好啊,小鬼。谢谢杨司令,他指挥作战那么忙,还惦记着我马本斋。” 刘泽忙请马司令坐下,开始给他检查创口。当他揭开纱布时,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马司令红肿的脖子后面长着一个巨大的疮疖,脓液伴着血水浸染了结痂的纱布。他立刻给马司令清创消毒,边小心翼翼换药,边轻声细问痛不痛?马本斋司令笑着提高嗓门道:“这算什么。我杀鬼子的时候,枪子都不怕。”
没多久,刘泽顺利地换完了药,包扎好伤口。马本斋司令感觉舒服多了,他点头道:“辛苦啦!” 说完,牵着刘泽的手将他送到门口,挥手说:“代我向杨司令致谢问好!请杨司令放心,等我的病好些后,立即来延安报到。”遗憾的是,刘泽这次给马司令换药竟成了永诀。
到达延安后不久,马司令患的毒疮(一种蜂窝组织炎),疮痍波及脑髓,病情迅速恶化,很快处于昏迷状态,限于缺医少药,不幸病逝。临终前,他吃力地拧开钢笔,在纸上写下“中国”二字,叮嘱儿女要像回民支队的战士们一样:“把整个生命献给中国!”带着遗憾同向往,1944年2月,马本斋病逝于冀鲁豫军区后方医院,终年42岁。
冀鲁豫军区痛失了一位骁勇善战的抗日民族英雄,刘泽得知这个消息后,大哭一场,几天几晚茶饭不思,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他深深自责,喃喃地说:“病魔不长眼!换药没有换来马司令的康复。我宁可代马司令去受苦受难,甚至去牺牲。一个马司令可抵得成千上万个‘小鬼’呀。”
(三)一家五兄妹齐赴抗日战场
2015年8月,湖南省卫生厅离退休办一位干部给我一盒录音带,说是带子里录着离休干部杜瀑老人断断续续讲述的五兄妹一心一意投奔抗战队伍打鬼子的往事,希望我好好整理出来,作为铭记历史,纪念抗战胜利的第一手珍贵史料珍藏起来。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1937年盛夏的华北平原,卢沟桥的火光将安平县城的天际染成血红色。与卢沟桥仅一箭之遥的家乡,眼看马上就要沦陷,国民党县长闻讯逃之夭夭,为了不当亡国奴,义愤填膺的杜瀑兄弟姐妹5人齐刷刷走上了抗日战场,16岁的杜瀑,也跟着兄妹一起寻找抗日队伍。
行进途中,杜瀑攥着姐姐的手躲在青纱帐里,远处日军骑兵的马蹄声踏碎蝉鸣,她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随着一声枪响骤然折断。
“我们分头走。”大哥压低声音说,“记住联络暗号——问今是何世,答不知有汉。”当启明星第三次升起时,五个身影如蒲公英般散入八百里青纱帐。
寻找部队的路上,荆棘丛生,北方的秋风卷着沙砾。为对付敌人的搜查,他们打扮成要饭的叫花子模样,杜瀑裹着乞儿般的破袄。白天藏在山沟草丛里,晚上借着月光,疾步前行。饿了,向人家讨口饭吃;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溪水……他们靠着两条腿跑,甚至都没有伤心的时刻,时间都用来找抗日部队,上战场打鬼子。
一路披星戴月,历尽坎坷,杜瀑终于在武强县找到八路军,编入129师青年游击纵队。1937年11月,杜瀑加入中国共产党。她说:“这是一生中最光荣和值得骄傲的事儿。”
革命圣地延安,像一块巨大磁石吸引来自四面八方、有信仰有抱负的年轻人。1938年9月,成为八路军战士杜瀑等人,一脚泥一身灰,徒步千里来到延安。
上抗大、学马列,读卫校、练司药,经过延安整风洗礼,分配在八路军三五九旅,参加南泥湾垦荒,历尽千辛万苦,只为赶走日本鬼子,洗涮民族的屈辱。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投身革命洪流的杜瀑姊妹5人,用青春和热血书写了人生精彩传奇——
大哥是张自忠麾下的少校营长,身先士卒,身经百战,在台儿庄大战中身负枪伤坚持战斗。
在北京上大学的大姐弃笔从戎在敌占区与日寇周旋,作为冀中阜平县妇救会主任,屡建奇功。
二姐在著名狼牙山战斗中,与日寇遭遇,在肉搏战中壮烈牺牲,当时年仅24岁的她,腹内怀有4 个月胎儿,找回二姐的遗体时,她双手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永远沉睡在母亲用血肉筑成的襁褓里。
17岁的二弟为八路军宣传员,在一次对日惨烈的战斗中,高呼“中国青年不怕死”,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日本鬼子同归于尽,壮烈殉国,可谓满门英烈。
在整理这份血与火的家史时,我仿佛看见五颗年轻的星辰在历史的天幕上烙下永恒坐标,焰焰生辉。我想,这就是中华民族的基因密码:每当黑夜降临,总有无数微光聚成银河,照亮通往黎明的征途。
(四)勇锄汉奸的敌后武工队员
2017年11月9日,原省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王敬在长沙逝世,享年94岁。一位参与撰写悼词的秘书告诉我,王敬档案里的革命故事很有传奇色彩,细细挖掘一下,在报纸上好好宣传,也是对老人最好的怀念。翻开泛黄的档案,一幕幕抗战的历史烟云穿越时空,扑面而来……
1940年秋夜,河北大城县的芦苇荡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16岁的王敬等七位武工队员的剪影在月光下如同青铜雕塑,血,酒在粗瓷碗里泛着暗红的光。
“杀鬼子,报仇雪恨!”少年的誓言裹挟着芦苇荡的夜风,惊起一滩寒鸦。三个月后,这个在血誓中咬破舌尖的少年带着一杆“汉阳造”,踏上了青县盐碱地的抗日征途,发动群众创建抗日武装,袭击敌人据点,打击日伪汉奸,瓦解伪军。
1942年的倒春寒来得格外凛冽。日寇对冀中地区实施疯狂的灭绝人性“三光(烧光、杀光、抢光)政策”,四处筑据点,挖封锁沟,对八路军铁壁合围,对村民推行“囚笼政策”,强制驱赶到日伪据点居住。一时间,大片土地变成无人区。
青县武工队、区小队300多人被数倍敌人地毯式“清剿”大扫荡,冲散得七零八落,武工队4位首长牺牲,县委书记被捕,队员中有的隐藏,有的回家,有的叛变,有的当了汉奸……
王敬所在的区小队弹尽粮绝,30多人武装只剩下了王敬、刘静修和张恺顺“三条枪”,三人中,张恺顺年纪最大、王敬年龄小、刘静修脸上长满斑点,人称“大张小王刘麻子”。
更险恶的是,由于叛徒告密,3人行踪被敌伪汉奸摸清,当地汉奸头子潘德气焰嚣张,四处扬言:“不逮住这三个人,我死不瞑目!”犬吠般的嚎叫让整个青县的瓦片都在颤抖。
由于日伪封锁严密,王敬3人与党组织失去联系后,残酷的斗争环境,让他感到孤单无助,也无法坚持下去。刘静修只得去天津暂时隐蔽,临行,3人抱拳发誓:“不论环境如何险恶,我们决不投降,誓死抗战到底!” 王敬和张恺顺俩人表示白天隐藏,晚上活动,希望尽快找到党组织。
暗夜里,两个幽灵般的影子在封锁沟里蠕动。王敬的布鞋被蒺藜刺穿,血脚印在月光下开出诡异的花。 一天途中,他俩在村子里突然遭遇鬼子进村。
当地村民知其是武工队员,迅速掩护他俩钻进密不通风、又缺氧的地洞躲避。鬼子威逼利诱当地百姓:“谁家藏八路,交出来的,大大的有赏”“搜出来的,死了死了的!”鬼子折腾好几个小时,村民不为所动,没有一个人屈服。
鬼子走后,村民打开地洞,见到奄奄一息、差点被闷死的王敬。出洞时,王敬大口大口吸着气,当他得知酱庄农会主任杨宝臣,因掩护过他俩被伪军残忍枪杀,刺刀捅穿腹部十几个血窟窿,尸体吊在村口的皂角树上示众。王敬气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为尽早找到党组织,王敬、张恺顺沿封锁沟昼伏夜行,越过沧河公路、京保公路和子牙河三道封锁线。傍晚路过老家,王敬见到久别的母亲,劫后重逢,娘又惊又喜,劝他说:“你不要干了,这是掉脑袋的事儿,娘提心吊胆的。我找个地方,你干活去。”
王敬明白娘的良苦用心,却不为所动,态度更坚决:“娘,日本鬼子这么欺负咱们,不抗日是不行的。您有三个儿子,就算牺牲了我一个,还有两个!”母亲说不过儿子,含泪抓紧儿的手,嘱咐他“赶走日本鬼子,就早点回家来”。
一路上,王敬、张恺顺废庙里藏,柴火堆躲,茅草里躺;虱子满身跑,蚊虫又叮咬;吃野菜树叶充饥,没洗过澡,没刷过牙,和衣而睡,常常天没亮就启程……
几个月后,两个鼻青眼肿、遍体鳞伤的武工队员出现在家乡大城县一座破旧的祖寺,终于见到县长、政委,大家紧紧抱在一起。王敬简要汇报了青县武工队目前处境,表明了“杀身救国、誓死抗战”的决心。县长和政委根据抗日斗争需要,要求他们重返青县,依靠群众,做最苦最坏的打算。
返回青县,王敬等人不失时宜发动群众,与敌人斗争,走村串户,向回村种地百姓宣传“八路军、武工队一定会打回来的,抗战一定会胜利的”,鼓舞群众斗志,保留抗日的火种。这年8月,刚满18岁的王敬被任命为大城县十区区委书记,刘静修也从天津潜回,担任区长。他们首要任务是铲除民族败类、敌伪汉奸潘德。
经过周密侦查,王敬等人摸清潘德三处常住地后,一天晚上,兵分三路前去抓捕,王敬和队友小许埋伏在潘德母亲家。说来也巧,潘德哼着东洋小调正好出现自家对门。眼明手快的小许大吼一声:“谁呀!”潘德拔腿就跑,小许“嘭”的一枪没有打中,逃到后院横梁上,王敬追过来,举起驳壳枪“嘭”的又一枪,潘德中弹滚落,一边呻吟一边谎称“我不是潘德,我不是。”企图蒙混逃避惩罚,找来老乡确认,正是汉奸潘德,怒火中烧的王敬上前补了两枪,仍不解恨。
汉奸的处决,大快人心,敌后武工队名声大震,当1943年的春风吹绿青县大地时,武工队顺利发展到二十多户堡垒户,建了一些秘密联络点,从此,重整旗鼓的武工队有了容身之地,积蓄了力量,站稳了脚跟,打了几个漂亮胜仗,解放区又恢复了生机。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王敬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老乡们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但当提到“大张小王刘麻子”时,他们誓死抗战杀敌的故事,却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五)赴缅甸对日作战的远征军老兵
2020年11月8日,太阳和熙,氤氲着宁乡市抗战老兵李菊先百岁寿诞氛围。
“李爷爷,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爷爷,我们晚辈幸福托您的福呢”……一声声祝福,一句句问候,不绝于耳,欢声笑语,盈满山间。
这天,我随“湖南老兵之家”志愿者一行5人,风尘仆仆从长沙赶到宁乡市灰汤镇偕乐桥汾华村白马冲为老人祝寿。同时,访问老人家健康长寿的秘诀。
李菊先老人身体硬朗,一口整齐的牙齿。能吃能睡,记忆清晰,精神矍铄,又很健谈,言辞间中气十足,村里人都爱听他讲当年抗日的故事。
1937年,侵华日军发动“七七卢沟桥事变”,日本鬼子在中国土地上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为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让老百姓过上安宁的日子”,怀着这样的信念,这位以裁缝为业、18岁李菊先毅然报名当兵,参加国民革命军87军第199师。这是由湖南省地方保安团总队改编的,师长罗树甲。部队组成不久,1938年6月即投入武汉会战。随后,李菊先又参加第1次对日长沙会战、衡阳保卫战、昆仑关战役及印缅境外会战等战役。
李菊先老人说,在国军,他先后在别动队站岗放哨,在防毒营训练,在机械团任勤务兵,在重庆军委会当通信兵,负责机密信件的收发;随国军转战云南、贵州和四川等地。
最让李菊先老人难忘的是参加中国远征军赴缅甸对日作战。老人回忆说:“1943年,我担任国民革命军第5军直属工兵团列兵,杜聿明是总司令。为策应中国远征军,我参加滇西反攻作战,配合盟军攻占畹町城。进入缅甸野人山时,正是雨季,原始森林里湿气霉气重,毒蚊子臭虫遍地都是,手指粗的蚂蝗爬到腿脚,甚至钻到耳朵里。行军途中,食物少得可怜,靠野果野菜充饥,一路上倒在地上病死、饿死的战士不计其数。想到自己的苦难可换来后人的幸福,我拼着老命,打起精神向前冲,万幸走出了丛林活了下来。”说到这一幕,老人声音有些颤抖。
抗战胜利后和重庆解放后,李菊先转入军政部兵工署第10工厂,参与制造枪枝弹药。他清楚记得自己动手制造过几千枚迫击炮、战防炮和榴弹炮。1962年8月,李菊先退伍回到老家宁乡。临行,部长首长叮嘱他:“一定要保守国家军事秘密,不准告诉任何人”。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自此,信念的使然和对组织的忠诚,李菊先隐名埋姓,秘不外宣,他在外几十年的行伍生涯,就连他的家人,也无从知晓。直到2013年7月,长沙市启动幸存抗战老兵关怀计划,寻找户籍在长沙市的抗战老兵,世人才知道其传奇经历。也是这一年,民政部宣布将国民党抗战老兵纳入社保范畴。人道关怀的阳光,终于照进了这个长期被历史遗忘的角落。
所谓“国民党抗战老兵”,无论他们属于哪个军种兵种,也无论他们属于哪个防区哪个番号,本质上,他们都属于中国军队,都代表着整个中华民族,同日本侵略军作战,因而都属于国军范畴。这是因为,抗战并非一党一派之抗战,而是全民族抗战,全民族即意味着超越了阶级,超越了党派,超越了狭隘的意识形态。这才是抗战的底色,也是历史的真实。
请教李菊先老人长寿秘诀,老人竖起了3个指头说,我长寿没有什么窍门,但有3点很重要。“一是要有坚定信念。我当兵只有一个信念,要打倒日本鬼子,以身报国,把鬼子赶跑了,才能回家。有了它做支撑,浑身发热,自然而然就有了干劲,冲锋陷阵”。二是爱看抗日题材的影视片。“每当看到中国军民怒杀日本鬼子的镜头时,我感觉很过瘾,又解恨,心情特别舒畅,可以高兴好几天”。三是爱走路。“我年轻走村串户做裁缝,不管多远,我都是走路;当兵时南征北战,行军一路小跑;80多岁,我还步行去沅江看望抗日老战友。”言谈举止间,彰显军人铿锵本色。
(六)10岁当上儿童团长的抗日女兵
今年95岁的张志勤,是湖南卫生健康系统唯一健在的抗战女兵。因年事已高,家人不愿接受媒体采访,打扰老人生活。前些年,记忆力还好的时候,她应约撰写革命回忆录,口述亲身经历的抗战往事,如今成为活生生的爱国主义教材。
这位出身贫苦家庭的少女,9岁便加入了抗日儿童团,站岗放哨、送信送粮,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勇敢与智慧。她曾机智地掩护抗日干部脱险,用稚嫩的双肩扛起了民族大义。
1930年5月,河北省唐山市丰润区的一间低矮土屋里,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父母取名为张志勤,寓意人穷志不勤。尽管家徒四壁,但眉目清秀的她,自幼聪慧过人,一双眼睛透着倔强的光。
然而,这份纯真很快被日寇的铁蹄碾碎——她目睹村庄被日军洗劫,乡亲们被刺刀逼着跪在寒风里,妇女的哭喊和房屋燃烧的浓烟交织成血色童年。
小学三年级时,家里凑不齐学费,张志勤被迫辍学。在村干部的指引下,她加入了村里的“抗日识字班”。昏黄的油灯下,她攥着半截铅笔,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打倒日本鬼子”,字字如刀刻入骨髓。
1939年深秋,漫山红叶如染血。9岁的张志勤攥紧红缨枪,在村口老槐树下庄严宣誓加入抗日儿童团。她带着小伙伴们穿梭于青纱帐间,发动妇女儿童参加识字班,通知开会,给八路军送大饼、送开水。白天站岗放哨,她把竹哨含在嘴里,一有敌情就吹出布谷鸟的暗号;夜晚借着月光缝制军鞋,针线密密麻麻纳进对八路军战士的牵挂。
一次送信途中遭遇伪军盘查,她把密信塞进挖空的萝卜里,躲过敌人刺刀下的搜查……在斗争中,张志勤经受了考验,10岁就当上了儿童团长。
她的机智勇敢源于家庭的熏陶。父亲张老汉是庄稼人,租种10多亩地,还开了一个小小点心铺。张老汉思想开明,常说:“皮袄破了能补,国家亡了,连补丁都没处打!”他义不容辞支持女儿参加革命,家里土炕也成了“地下交通站”,常有八路军秘密联络人深夜叩门,张志勤父亲像对亲人一样掩护关照,管吃管住管放哨。
1941年寒冬腊月,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窗纸。丰润区委王区长连夜传递情报,暂避在张家土炕上歇脚。天蒙蒙亮时,村头传来犬吠声,几十个日本鬼子突然包围了村子,突围转移来不及了,张老汉将计就计,灵机一动,把围裙给王区长围住,装着在做点心炉前忙活。不一会儿,鬼子踹开柴门,刺刀挑开门帘,闯进家门。
“八路的!带走!”日本鬼子狞笑着,一把揪住王区长衣领。正在这时,张老汉上前拦住说,“这时我的儿子!”嫂子趁机揽住王区长的腰,说“这是我的丈夫!”机灵的张志勤扑上去,抱住王区长的大腿,大哭大叫“哥哥,你要快好起来。”眼泪簌簌往下掉,鬼子眯着眼打量,找不出破绽,骂骂咧咧转向下一户,直到马蹄声远去,王区长感觉后背棉袄已被冷汗浸透。
1944年5月,山桃花灼灼如火。14岁的张志勤被村妇救会主任高佩华带到村外破庙,准备介绍她入党。月光从残破的瓦缝漏下,照着褪色的党旗。“共产党是为穷苦人民服务的,为了革命成功,要不怕苦,必要时要牺牲自己的生命。丫头,愿意不?”高佩华问张志勤。
“我愿意!”张志勤毫不犹豫回答。高佩华当即让她填表,并带领她宣誓,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是党的人,要听党的话,跟党走。”
抗战胜利的锣鼓未歇,张志勤又随军南下永州。一生经历解放战争,土地改革、镇压反革命、征粮、三反五反等运动,先后从事妇联、卫生和计划生育等工作,一路走来,风雨兼程,她从不畏惧,从不退缩,勇往直前跟党走,竭尽全力完成党交给她的各项任务。
后来,有人问她:是什么魔力鼓舞她向光而行、战胜苦难?她没说大道理,含泪讲了四哥的经历:四哥参加革命后不久就入了党,被党组织派到东北赤峰无人区工作。
在荒无人烟的无人区,一时找不到同志和群众,带来的锅碗瓢盆也不能生火煮野菜吃,异常艰苦的生活使四哥得了重病,跟组织失去了联系,只能慢慢走回家养病。可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根本无钱治疗,三个多月后,四哥病死了。
四哥病重卧床期间,张志勤和嫂子与四哥同睡在一个炕上,从未听到四哥哼过一声,更无怨言。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深深教育了她,感染了她,给了她一生奋斗的勇气和无穷力量。
(七)悬崖绝壁间为抗日伤员送医送药
“多救治一个战士,就多一份杀敌的力量。”在张丕业老人的抗战记忆里,他最深的感慨就是“像白求恩大夫一样,竭尽全力为伤病员服务,一切为了抗战的胜利!”
思绪回溯到1944年盛夏,在齐鲁大地东端的招远,凤凰山千仞绝壁间隐匿着一个特殊的战场。14岁的张丕业在这里演绎着超越年龄的生命守护。
1944年早春。日伪军在他家乡修炮楼时,正在上小学的张丕业被强征去当小工,做拌泥、搬砖、挑水等苦力活,因年少乏力,常被踢打。当听到“修炮楼是为了对付八路军”时,他更加气愤,一怒之下,从工地上偷偷溜走。夜行百里,直接投奔栖霞县吴家庄八路军驻地,参加了抗日八路军,在胶东野战军区北海分区后方医院当了一名护理员,身背着药箱穿梭在枪林弹雨之中,救护伤病员。
七月流火。日军扫荡的狼烟逼近野战医院。张丕业情急之下,奋不顾身背起一个伤员,一路小跑,跑到山坳里躲避,躲过了敌人追杀。后来,部队医院集中统一将伤员安置在这个隐蔽的地洞里。
地洞实为天坑,阴暗潮湿,入口便是悬崖峭壁,平常用石头封住洞口。伤员进出,先得把岩壁上的部分石头搬开,露出洞口,才能把伤员移进去。然后,再把洞口封堵,以防敌人发现。另一个出入口,是几十米深竖井,洞口阴森恐怖。一条固定的绳索在黑暗中泛着幽幽青光,便于上下。进洞时,背着篮子,手握绳索,一步一步沿斜坡慢慢沉到洞底。
每日黎明,张丕业瘦小的身影就吊在生死线上:左手攥紧浸透晨露的麻绳,右臂挎着药罐的藤篮。当山风裹着绳索疯狂旋转时,少年用膝盖抵住岩壁,血珠顺着小腿渗进草鞋。洞中光阴被分解成精确的刻度:卯时换药,辰时喂饭,申时清理创口。
每天进进出出,张丕业给10多名住在山洞的伤员送饭送药,再把伤员的生活垃圾带出来,上上下下20多天,累得全身骨头散了架似的。日本鬼子离开后,医院才把伤病员移出洞外,回到村庄。此时,张丕业双手长茧,脚板结着黑紫的血痂。
这双走过炼狱的脚,后来丈量过辽沈战役的焦土,踏碎过湘西匪寨的阴霾,最终在朝鲜“三八线”上走出生命的年轮。从青涩护理员到卫生厅副厅长,张丕业始终记得那个枪林弹雨背起的体温:那是他毕生守护的生命之火,在血色年代里照亮了一个民族涅槃的重生之路。 (汤江峰·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机关党建》执行主编)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作者:江山多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