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 湘大人|徐炼:“诗教”育人;自持“清心”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2017-06-03 07:21:29

徐炼,男,生于1952年,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97年起担任《中国韵文学》常务副主编,1999-2007年担任中国古代文学学位点负责人。出版有《古代文学经典新读》、《詩道》等专著6部,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论无我之境的抒情内涵》、《〈诗经〉解读的当代性》等论文60余篇。

徐老师在湘潭大学执教30多年来,获得了学生们由衷的喜爱和尊敬。寓教于乐的教学方式给学生们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而朴素可亲、淡薄名利的性格特点又使人发自内心地钦佩。下面就让我们走近这位被认为颇有魏晋风度的老师吧~

湘大情缘

与湘大,与古代文学结下的缘分都是多种机缘巧合下的结果。

徐老师说:“当年高考时对文科是很抵触的,以为文科就是语文,而语文就是政治课。文革后第一次恢复高考,当时山区的消息是很闭塞的,只听说可以在主科外加考一门艺术类专业,当时只是想能多有一个录取的机会,就报了美术。后来才知道加考艺术的只能报文科,又听说当时有两个学校有新闻专业,就报这两个学校,结果被湘大录取,而实际的专业是中文。”而后来从事古代文学专业的原因跟高考很相似,因为当时的限制,考研只能报本校的古代文学。

本科的时候,徐炼老师遇到了后来对他有很大影响的彭燕郊老师。徐老师提及在文学教学中,不空谈空洞无谓的抽象理论,而是从一切文学现象,从诗人、文本的感悟、解析、琢磨中来体悟、领会理论。反过来,这样得来的理论眼光又可以帮助你视野更开阔和深入地审视一切文学;文学是一种美的、诗意的对象,在阅读和谈论文学写作的时候应该向读者、学生还原它的诗意的、鲜活的本性,而不是像一些以“客观”的态度把文学教育分解成干瘪无味、无生命的思想内容、艺术技巧的“文学史知识”。徐老师说,他的这些思想理念和教学实践中的作法,都得益于当年彭老师的教诲和耳濡目染。彭老师是一位艺术修养很高的诗人,他虽然不玩乐器,甚至不大会唱歌,却能写出《钢琴演奏》《德彪西<月光>语译》这样令人沉醉神往的音乐之美。不会画画,却能写出《东山魁夷》《金山农民画》等等这样隽永深沉的视觉之美。

徐老师回忆道,在做人的方面,彭老师常说,一个人应该而且必须具备两种本领:谋生的本领和做自己心爱的事情的本领。两者能够一致固然最好,但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徐老师对此的理解是:人不应该把在现实生活中为了生存而做的工作当作自己的全部,而那应该只是生命中次要的部分,“俗”的部分。人的生活目标应该远在这个之外,除了谋生,一个人如果没有或缺乏自己非常喜爱的事情,是非常可悲的。

独特“诗教”

在徐老师的唐宋文学课程里,有一个内容是“词的歌唱与词的起源”。这个内容,徐老师就是用歌唱的方式来传达的。他把唐诗宋词里的一些代表作品,配上一些人们耳熟能详的现代歌曲的旋律在课堂里演唱,让同学们仿佛“穿越”到千年以上那些在梨园瓦肆、歌台舞榭中萦回缭绕着万人传唱的“曲子词”的年代,感受“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的乐坛氛围。

我们跟徐老师谈起这种教学方式的缘起时,老师说:中国最古老的思想当中就有叫作“诗教”的思想。《尚书》里涉及诗歌起源的“诗言志,歌永言”,孔子的政治理想“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都是诗教。诗教,不是现在的“教诗”,例如举办诗词大赛,教学生学会平仄对仗,如何作诗填词。诗教是以“诗”为“教”,中国文化中的所谓“教”,是“教化”:化育情操,养成德行,造就人格。本原意义的诗教,就是以文学教育的形式,实现人格教育。它包含了现代的思想教育、品德教育,但它不是空洞、僵死甚至虚伪的说教,它是生动、感性和感化的品德教育,人文教育。诗的本性是抒情性,诗教也是一种情感教育。诗教的这些特性、方法和教育效果,在我们今天相互分离的文学教育和思想教育中,却基本上是缺失的。

徐老师说,诗教传统有它跨时代的意义,诗教的实行在现代社会也完全有现实可能性。早年,在当时的小学课本里,“狼来了”的故事,“小猫钓鱼”“两只小羊过桥”“东郭先生和狼”“拔苗助长”“守株待兔”“郑人买履”“自相矛盾”等等寓言故事,《少年先锋队歌》《我的祖国》《花儿与少年》等等歌曲,对那个时代的少年儿童,都曾经是一种美好的精神养分,成为植入一代人心灵的文化基因。而当下随国学热而兴起的读经、诗歌吟诵、中小学课本中的诗词选读,包括一些蕴含着民族文化因子的流行歌曲,其对人的影响,都可以算得上是一种“现代诗教”。听老师说到这些,我们也豁然明白了徐老师在课堂上为我们分析《春江花月夜》、《送杜少府之蜀川》、《蜀道难》、《登岳阳楼》、《长恨歌》《锦瑟》,柳永《雨霖铃》、苏轼《定风波》、周邦彦《瑞龙吟》、陆游《书愤》、辛弃疾《沁园春》等等唐宋诗词的时候,为什么会特别着重于分析情感体验,着重于人性阐释,为什么总是会注意到古今历史惊人的相似性,着眼于古今社会心理的“人同此心”,而且总是能在现代社会的故事新闻、世态人情中找到恰如其分的事例来证实这一切。这就是诗教的方法。

徐老师有一些自己的“业余爱好”,比如写字、画画。他每讲解一首古代诗词,就把它写成一幅书法作品,作成课件。在讲杜诗的时候,他把自己临摹的一幅杜甫画像放在课件的首页。现在我们渐渐明白了老师的用心。徐老师说,其实这并非什么别出心裁的教学手段,这些做法,其实只是在还原古代文学作品的原生态。它能让学习者切身感受到中国文学的唯美性格,好的诗词,并不只是在案头读起来有内涵有意味,同时也一定是既“好看”,又“好听”的。

现在徐老师教过唐宋文学的几个年级的同学自发组织了书法、篆刻学习班,听说还有几个同学在学画国画,徐老师是他们的义务指导老师。这自然也是“诗教”。徐老师在谈到此事时说,做这项工作还有一种意义,第一是针对现在大学生普遍存在的眼高手低的缺陷和安于眼高手低的庸常心理。由于应试教育,专业课程中有不少是光说不练就能过关甚至拿高分的,靠死记硬背就能应付。而书法水平的提高,必须靠一笔一划、精益求精才能奏效。第二,针对当前教育的“速成”法门。大学一门课程,多则一两年,少则两三月,背熟课件笔记,通过考试就大功告成。使得不少学生把“学习”乃至工作看作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对日久天长地坚持才有结果的事项认为不可思议。需要勤学苦练、日积月累的书法学习,有助于培养学生持之以恒的毅力和刻苦磨砺的工作精神。

再谈到对当前大学学习和大学生的看法。我们说,以往接受的应试教育所学到的,多半是些只用来应付考试的教科书“知识”,问到老师对此有什么应对的办法或想法?徐老师说:对这种现状,如果真想解决,用得上现在流行的一个词儿“洗脑”。洗脑的本义是强行灌输一种思想,用它占据头脑而排挤掉一切与它冲突不符的东西。而我说的洗脑是“洗刷干净”“清零”的意思。把那些无用的说教“知识”尽可能从脑子里清除,再寻求有益的思想、文化材料重新学习。

知与行

徐老师说,这个话题是古人在讨论学习一事时最为强调的。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学者为己”是说学做人的道理应该像古学者那样,把道理见之于自己的品德修养;而“为人”之学,是把学习的目的定为做给人看,为了见知于人,炫示于人。这样的学习当然是会心口不一的。荀子说“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学做人的道理必须“参省”自己,才算是真正的“知明”,也才能真正见之于行为。

老师讲到,古人最讲究“慎独”,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对自己诚实,不自欺。“一位老师教与学生的,要求学生做到的,老师当然首先自己做到。如果老师做不到,根本就不要指望学生相信,更不要指望学生做到。这样的教育只能是教学生学会怎么阳奉阴违,两面三刀。”

早年老师曾是“知青”,下放到浏阳县。问到这一段经历对他后来的影响,徐老师说,有两个方面的影响比较深远。第一是“劳动”的观念。劳动指人为了生存而做的工作。他说,在下乡之前,自己的学生阶段是有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一年到头脚踏实地的干农活,挣工分吃饭的生活体验,让他养成了自食其力的人生信念。在农村的生活虽然非常艰苦难熬,但吃饭穿衣的时候至少觉得坦然。后来教过中小学,教过大学,无论自己境况如何,在走进教室之前总有一种念头“应该对得起学生”。“我最看不起的是那种完全有劳动能力却心安理得地靠人养活而恬不知耻的寄生虫。”

另一方面的影响是对于普通劳动者的尊重。徐老师说当年自己写过一篇很“幼稚”的小文,赞美南方山林中的杉树。这种树是南方丘陵中最常见的树种,漫山遍野,作为观赏的对象,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它的存在。“其实杉树是很好看的”,躯干笔直,刚健挺拔,枝叶葱茏,森然屹立。对于人类来说,虽然很多人对它毫不在意,但它在农业社会里,是树木中用途最大最广的一种。这就是南方农民的形象。后来他读到了《白杨礼赞》,才了解了这样的感受并不是个别人才有的。

学师之外

徐老师的日常生活非常简单。说到生活习惯,徐老师说,个体生活中,严格自律可能是最为重要又难于做好,而懈怠是最为有害而又是很容易让人降服就范的。他说自己当然有很多虚度光阴的遗憾。徐老师说,佛门有一种很好的作息规则,晚九点就寝,凌晨四点起床作功课。自己状态最好的阶段,就能按照这种时间表作息。清晨醒来,就像是人的一次新生,感觉来临的一天将充满活力和希望,同时此时精力是一天中最充沛,心情是一天最清新的时刻。老师曾经把这种“醒来”的感受在解读孟浩然《春晓》一诗的时候向我们描述过。“我会把这一天最需要集中精力、全神贯注,最需要大脑兴奋活跃的工作,放在这一段时间。”徐老师的一些自己满意的字画和文章段落,大概都出自这样的清晨。

徐老师在讲授古代作家和作品时,常涉及佛教思想。有同学认为他精通佛学。对此徐老师摇头否认。他说自己虽然读过一点关于佛教思想的书,抄过一点佛经,但最多叫作略知皮毛而已。自己并没有真正出世的思想,对修行悟道一事也从未践行。“但信奉佛教和领会、借鉴佛家的某些思想材料、思维方法是两回事”,后者是很多并不笃信佛教的人都会采取的立场。他自己对佛家思想的接近,最初是由于他接触的古代中国文学艺术,大量地受到佛家思想的支撑和濡染。而另一方面的原因,由于对佛家思想的逐渐了解,觉得佛家的思想方法和思维意向,对于个人的人生哲学如处世态度、价值取向,都可能成为一种极其有益的思想启示和意义参照。平常人们说到信佛,总是不免要联系到佛门的清规戒律。

说到守戒,老师说:“从根本上说,戒律只是针对不能自觉修行的人来说,才有意义。如果一个人的清心寡欲已经成为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心性,那么他实际上就已经在不自觉中修行。戒律的作用和意义也就消失了。因此中国禅宗并不在乎戒律,一个人是否遁入空门也不在于他是否身在佛寺”。

我们知道,徐老师有一名品学兼优的弟子,一直笃爱佛学,曾在各地多处寺院服务,现在在西藏甘孜,成了一名真正的佛门弟子。有一次,老师在微信上发了一幅唐卡佛像,大家都以为是西藏那些大寺院里的专职画师的作品,其实这是徐老师那个弟子学习了两个月画出的习作。

问及老师最喜欢的诗人是哪一位?徐老师说:好像有很多,没法说“最”。所谓“喜欢”的含义,据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对象而有所不同。对于诗和诗人的“喜欢”,含义也不一样。唐宋诗人中,张若虚、王孟、李杜、元白、李商隐、李贺、苏轼、柳永、晏几道、秦观、周邦彦、姜夔、黄庭坚、陆游……长长的一串名单,古代的众多诗人,走近他们,觉得都很可爱。对人和文都喜欢的典型,大概应该是苏轼。

师之言

我们想请老师对于现在的学生们说一说自己的期望。老师表示,下面这些话,说说容易,做到很难。

首先,最好做一个比较简单的人。不要年纪轻轻就一肚子世故和算计。这样的青春好像很不人性。将来不要完全以势利之心、金钱交易、现实利害关系来处世为人。

另外,作为一名大学生首先应学习“洒扫应对”——就是学习自食其力的劳动和尊重理解他人。如果再多一点,可以适当培养一些生活兴趣,一些精神意趣,无愧于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于自己的人生,也能增添一点色彩。

小编之话:采访徐老师的两个多小时里,老师都非常细致且认真地同我们谈着这些问题,采访结束后老师同我们闲谈,说起湘大从前停电时的“盛状”,我们都忍不住笑了。

时光虽然远去,而老师依旧未改初心,做着那个真实的自己!执教多年,与诗为友,与诗结缘,淡薄名利,书写真人生。

那么最后就来揭幕徐老师的本科生推荐书目:

朱熹《四书集注》,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张岱年《中国哲学史大纲》,南怀瑾《金刚经说什么》;

傅乐成主编《中国通史》,袁珂《中国神话传说》,洪佩奇编《希腊神话故事》,大村西崖《中国美学史》,爱克曼 《歌德谈话录》,钱钟书《谈艺录》,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金性尧《唐诗三百首新注》,钱钟书《宋诗选注》,张鸣《宋诗选》,吴楚材《古文观止》,北大中文系《先秦文学史参考资料》,《两汉文学史参考资料》,《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叶维廉《中国诗学》,宇文所安《迷楼》《他山的石头》,闻一多《唐诗杂论》《神话与诗》,徐复观《中国文学精神》《中国人性论史》,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

[责编:蒋睿]

[来源:湘大校友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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