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残雪:我当然可以超越卡夫卡
[来源:小松鼠读书会]
2016-08-01 17:14:46

△作家残雪。图/记者张迪

残雪的字典中,似乎没有“谦虚”二字。

中国文坛,鲜有人被她认可,对于自己的作品,她认为“没人搞得出来!”

2015年,从未在国内获奖的残雪,同时获得三个国际文学奖提名:誉为美国“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纽斯塔特文学奖,美国最佳翻译图书奖,英国伦敦的独立外国小说奖。5月27日,她与翻译安娜莉丝获得美国最佳翻译图书奖。

这位62岁的“女巫”悠然自得,像是窥见了未来的秘密说,“我的作品就是为未来写作的,二三十年后,人们会看懂我的作品。”

文|赵颖慧


△2015年10月,残雪的作品《黑暗地母的礼物》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1

要写“灵魂冲突的极致”

《黑暗地母的礼物》,一看名字便十分诡异,故事发生在一个靠近坟墓的小学,讲述了校长、老师甚至学生与老师之间的爱情,用她一贯的魔幻风格如真如幻地展现了人物曲折幽微的心灵宇宙。

“这是我最炉火纯青的一部长篇,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残雪毫不谦虚地说。

“小说里,我的所有人物都是哲学家”,甚至一个小小的搬家公司女职员,在被追问公司是否有保价时,都会出口不凡,“保价嘛只保得了钱财,保不了前途。”

“这是我的一个特点,通过对话来泄露人物深层个性和人性矛盾,”残雪干脆利落地说,“我的对话特别好,可以改话剧和歌剧,在国外改过好几次了。”

人们早已习惯残雪的“狂妄”,粉丝们为之迷恋,将其称之为“文学界的王菲,只做自己,不迎奉任何人。”

她就像一个“女巫”,任性地用“黑色天鹅绒”形容女人;给主人公取名为“煤永”,因为“煤”带着几千万年自然的力量,象征着永恒。

这些用直觉写作和充满了象征主义的作品,使人们喜欢将她归于卡夫卡的阵营,但她“嗤之以鼻”,“那是因为中国人只知道卡夫卡,我当然可以超越卡夫卡。”

但即使是资深粉丝,也有人说看不懂,她也并不避讳,“我的作品读一遍是看不懂的,必须反复地读,但这部作品是我最好读的一本小说,有一种‘返璞归真’,有故事和情节。”

但她又赶紧强调,“这种返璞归真,不是迎合读者,与现实主义也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与以往仍在同一个高度,甚至更高了。”

她所“鄙夷”的“现实主义”是“像三国一样讲故事,比如格非,讲得大家高兴死了,看过之后却什么都没有,非常肤浅。”

那么,什么才叫“深刻”?“就是像我一样,要有内心冲突的极致,灵魂冲突的极致,经历了那么多丑恶,仍然看到了人性的希望。”

“但读一两遍是没用的,要像哲学书一样,读十几遍才会有感觉。”


2“一定要读书,自己教育自己”

在中国,残雪属于“异类”,被称之为“巫女”。

她站在中国文学的“大道”旁,抨击王蒙、格非、阿城等名家大腕“江郎才尽”,哀叹中国文学缺乏“内省和自我批判”,并称这是“基因缺陷”。奇怪的是,被批判的不少作家,显少回应。

她认为“中国的文学仍停留在幼儿时代,即使伟大如《红楼梦》,人心的描写也受到限制,至少性心理就没法写。”

但是,“灵魂是有层次的,不能老停留在幼稚的层次,文学就是要探索灵魂,探索自然。”

“如果中国人可以有一个工具,认识到日复一日的劳作,将土壤翻过来翻过去有什么意义的话,就会产生不得了的力量,这是中国文化对比西方海洋文化的另外一种优势。”

而这件将产生“不得了力量”的事,就是她正在做的事,她自认为是将两大文明融合的先行者,“既有物质,又有精神,有了精神的土壤,就可以长出东西来。”

《黑暗地母的礼物》就是这片既是精神又是物质的土壤上,长出来的一朵花,是扎根在日常生活这片物质的大地上,生发的有形的精神,达到精神和物质相交融的境界。

“我的深入生活,与他们提倡的深入生活完全不一样。那种,跑到县里面去住上几天,是很表面的,哪个地方没有生活?”

她强调说,“一个不生活的人是不可能写出好作品来的,不管在哪里,坐在书房里也在关注周围的世界。”

然而,中国人对日常生活的态度,“自我意识”的缺乏,让她不仅担心文学,更担心中国的青年,甚至大喊“危险!”

她说,现在不少年轻人不爱读书,搞得跟文盲一样,既没有中国文化也没有西方文化,却遭遇了一个释放所有恶的时代。

“大家都追求捞一把,你坑我,我坑你,中国传统文化所有的恶的极致都释放了。二三十年后,当大家钱赚够了,却不相信人性的理想,没有一个精神支柱,必定会感觉到虚无,陷在欲望里出不来,就是毁灭。”

因此,“一定要读书,自己教育自己,学会认识自己。”她带着一丝焦虑说,“唯有如此,你才可以在遇到困境时,知道如何选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做。”


△年轻时的残雪

3认识恶,却又充满理性主义

那么,残雪有没有这种中国式的“基因缺陷”?

“我肯定有中国传统,但我学习了西方的工具。”这位出生于长沙的62岁老太太,毫不避讳地说,“用西方的锄头,来开垦中国的土壤,这是我正在尝试的实验小说,别人都搞不出来的。”

她认为这与她的成长路径有关,走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3岁,父亲被打为右派,“人们推着父亲上一辆大卡车,在他脖子上挂一块大牌子,这对我童年、少年、青年有决定性影响。”

进入文坛的她便给自己取了残雪的笔名,“有双重含义,一是高山上洁白的一尘不染的雪,另一层含义是,春天已经到来了,仍然被众人踩,很有张力。”

然而,残雪却并没有因此而“变恶”或者扭曲,而是在家庭的影响下,“充满了理想主义,越是要这样,越要追求善和美的东西,才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17岁,在工厂上班时,她读完了资本论。她几乎不是在传统的学校教育中成长的,内向的她,时常是孤独的,“我的闲暇就由这两样组成,‘挨’和玩。玩是兴奋的,其乐无穷。而在‘挨’之中,人就触摸到了时间和存在。”

除了这种类似冥想的“挨”,残雪热爱跑步,创作30多年,她坚持了30多年的长跑。“我的作品全部是”跑“出来的。肢体越运动,潜意识越活跃,创造力也就越大。”

跑完步回来的残雪,常常可以不打草稿也不构思,执笔就写,“这叫做让笔先行,我发现我写下的句子,自己都无法预料,不能理解,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控制我的笔。”

这种巫师般的异能,有人怀疑是“乱写”,但残雪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说,“我给你一张纸一支笔,你来乱写试试看,看能写出什么东西?”

近年来,她会写一些回忆性文章,剖析自己的文学动因,记起5岁那年,抓到一只异常美丽的全身紫褐色的螳螂,为了占有,不小心用蛮力,将它的整个前臂都撕了下来。

“如今,在我的创造领域里,我将那种原始之力转化成了促使自我新生的力量,我不断地杀戮,否定着旧我,向那终极的美翼突进。”

她猛然发觉,儿时一个不经意的行为竟然成了她一生的隐喻,勾勒出她追求的姿态。“高贵和野蛮,剧痛与升华,阴谋与大无畏,钳制与自由,这些我要用一生来体验的矛盾,早就包含在我早年生活的混沌之中了。”


"对话"

残雪:我认为我就是传统

潇湘晨报:你毫不掩饰对西方文化的崇尚,你认为哪些文学作品是优秀的?

残雪:年龄越大,能看得上眼的也越少。在俄罗斯,只剩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果戈理的《死魂灵》几部作品,觉得他们是最顶级的,其他的都看不上,比如普希金就太一般了。

在西方,从古老的《圣经》、《希腊神话》、《荷马史诗》到但丁的《神曲》都不错,莎士比亚的悲剧是我最喜欢的。

潇湘晨报:为什么认为这些作家或者作品很不错?

残雪:就是跟我一样,拥有内心冲突的极致,灵魂冲突的极致,高贵的东西,理想主义的东西。

潇湘晨报:8年前,您对不少中国作家和作品进行了批判。8年过去了,中国文坛有没有进步?

残雪:我觉得更没有什么希望了,因为大家都回归传统,又不批判传统。回归怎么回归,传统都已经消失了,回归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古典传统呢?是不是假的?这些东西都是以后要追问的。你说你是传统,讲个故事就是传统啊?你就变成三国?就变成了儒林外史?

潇湘晨报:什么是真正的传统?应该如何回归传统?

残雪:传统只能通过创新来恢复,我认为我就是传统,我这种搞法就是恢复传统,以新的方式将它激活,用精神来搅动物质的东西,形成崭新的图形,不是简单的回归传统。

物质和灵魂结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大自然,我是学习西方的传统看现代的传统,用西方的工具,挖我们几千年的土地。